第六章 两个空ID

俞浅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两个空ID，两个小小的红心，一个在她回国那天点亮，一个在昨天点亮。她点进第一个，空的；点进第二个，也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发过任何内容，只有系统默认的那串数字。3

她试着给第一个ID发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发什么呢？你好，谢谢你点赞？太奇怪了。而且对方既然什么都不发，可能根本不想被人认出来。

她退出INS，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画框。她靠在床头，盯着那些灯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1

那个琴行里的男生，那双安静的眼睛，那张写着“你弹的很好”的纸条，那一眼对视，那两个空ID。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关系。

可能只是巧合。可能那两个ID只是无聊的路人，随手点赞，然后消失。可能那个男生根本不玩INS，那张纸条也不是他写的。

但她控制不住去想。

周六晚上，齐旻一个人在画室。

室友约了人打游戏，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室友说你天天待在画室不闷吗，他说不闷。室友摇摇头走了

齐旻没反驳。

有意思没意思，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他就这样，一个人待着比一群人待着舒服。画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抬头天就黑了，那种感觉很好。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画纸，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但最近不太一样了。

最近他坐在画室里，还是会抬头看窗外，还是会走神，还是会想起一些和画画无关的事情。比如琴行里的那架电子琴，比如小树林里的那条小路，比如那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背影。

他把那两张画从墙边拿出来，并排放在画架上。

一张是弹琴的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阳光落在她脸上。

一张是走路的她，低着头，从银杏树下经过，斑斑点点的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很久。1

然后拿起铅笔，开始画第三张。

第三张画的是她昨天看他的那一眼，就那两秒钟，她从银杏树那边走过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和他对视。

他记得那个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认出他了，又像是不确定。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水光。1

他画得很慢，很小心，生怕画错一笔就丢了那个眼神。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没看，继续画。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直到画完那一笔，他才放下铅笔，拿起手机。

是室友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画。

画到晚上十点，那幅画还是没有完成。眼睛那个位置他画了擦，擦了画，始终觉得不对。不是画得不像，是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他没抓住。她看他那一眼，不只是认出他那么简单，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所以画不出来。1

他把画收起来，熄了灯走出画室。

外面风有点凉，他拉上卫衣帽子，往校门口走。室友要的烧烤，校门口那家最好吃，虽然排队要等很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烧烤摊前排着队，七八个人，都是学生。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人，穿着浅色的外套，长发披着，低头看手机。1

是她。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发现他，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排队的人往前走了一点，她也跟着往前走了一点，还是没抬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发现。

队伍又往前走，她也跟着走，他跟在后面，离她大概一米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液晒干之后的味道，混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很好闻。

她终于抬头了，可能是觉得后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他们对视了两秒钟，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

俞浅浅先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齐旻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

他点点头。

她转回去，继续排队。

他站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

队伍慢慢往前移，移到只剩两个人了。俞浅浅前面那个人在挑串，挑了很久，老板娘在催，她说“等一下等一下我再看看”。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1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发梢轻轻飘着。她的耳朵露在外面，小小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

她忽然回头问他。

齐旻又愣住了。

他想了想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她转回去，对老板娘说了一串名字，他听着，都是他平时会点的那种。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金针菇、土豆片。

她点完，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

老板娘开始烤，他们站在旁边等。她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烟飘过来，有点呛，她咳嗽了一声，用手扇了扇。

她愣了一下，跟着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站在上风口。烟飘不过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串烤好了，老板娘喊号。她走过去拿，两大把，递给他一把。

她把串往他手里一塞

下次。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已经开始吃了，咬了一口羊肉串，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点点头，嘴里还在嚼，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站在烧烤摊旁边，各自吃着手里的串，谁也没说话。风有点凉，但串是热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吃完一根签子，四处看垃圾桶。齐旻指了指旁边，她走过去丢，回来继续吃。

她忽然问。

她念了一遍

她想了想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串，嚼着说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意识到说漏嘴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1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串，但嘴角有一点弯起来，像是在笑。1

他想了想

她笑出声来

他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继续吃串。

吃完最后一根，她把签子丢进垃圾桶，擦擦手，看着他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起来，像那天视频里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跑了几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根吃完了的签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丢。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她那句话。

我就知道。

她知道什么？

知道纸条是他写的？还是知道他会站在她身后排队？还是知道他们会这样遇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次，他真的要请她吃烧烤。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打游戏

他把烧烤放在桌上。

室友看了一眼

室友“哦”了一声，拿起串开始吃，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理，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

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那个“我就知道”，那个跑进夜色里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打开INS，点进那个ID。

还是那个背影的头像，还是那张钢琴的照片，还是那两个字。

回家。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私信，打了几个字：

打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太奇怪了。他赶紧删掉重新打

也奇怪，好像太正式了。

再打

更奇怪了，俞浅浅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会在校园里再遇见她。

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下次遇见的时候，他会多说几句话。

至少，要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让他请回来。

俞浅浅回到家里，妈妈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掏出手机。

打开INS，那个空ID还是没有新内容。

但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才在校门口，他站在她身后，傻傻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下次请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想起他问她叫什么的时候，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画一幅画。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也有INS？

会不会那两个空ID里，有一个是他？

她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齐旻”，出来一堆结果，但都不是他。她又试了几个可能的名字，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站在烧烤摊旁边，把串往她手里一塞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知道”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想起他最后点点头，承认纸条是他写的。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起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