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猝不及防。
唐阳刚在办公室改完东厢房的电路布局图，窗外就响起哗啦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宅的玻璃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起身关窗时，瞥见王琴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修复到一半的古籍，望着雨幕微微出神。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点修复颜料的淡蓝痕迹，手里没拿任何雨具。唐阳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帆布包上——那包看着鼓鼓囊囊，装着她常用的修复工具和几本待查的资料，显然没地方塞下一把伞。
他转身从储物柜里翻出那把黑色的大伞。伞是去年项目启动时买的，超大尺寸，原本是备着给工人们临时避雨用的，伞骨结实得能扛住大风，此刻被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琴。”他走过去时，脚步在青砖地上踩出轻响。
王琴回过头，睫毛上还沾着点从屋檐滴落的水汽。“唐工？”她看到他手里的伞，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要出去？”
“送你回家。”唐阳把伞撑开，伞面“嘭”地一声展开，像突然撑开一片黑色的晴空，“雨太大了，你没带伞。”
雨幕被伞面挡在外面，檐下的穿堂风带着凉意拂过，王琴下意识地拢了拢连衣裙的领口。“会不会太麻烦你？”她看着雨里模糊的街巷，“我家有点远，不顺路的。”
“顺路。”唐阳的语气很笃定，其实他的住处和她完全是两个方向。他往她那边侧了侧身，伞面稳稳地罩住两人头顶，“走吧，再等雨该更大了。”
王琴没再推辞，抱着怀里的古籍跟他走进雨里。黑色的伞面像个独立的小世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只剩下雨点敲在伞布上的“嗒嗒”声，还有两人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唐阳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他个子比她高不少，手臂抬得很稳，伞沿刚好遮住她的肩膀，连鬓角的碎发都没沾到雨丝。王琴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常用的绘图铅笔的味道，混着雨水带来的青草气，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肩膀，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他靠近街心的那侧肩膀，衬衫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洇成了近乎黑色的色块，顺着肩胛骨的轮廓往下晕开，连袖口都在往下滴水。
“伞歪了。”王琴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指尖刚碰到伞柄，就被唐阳轻轻按住了。
“没事。”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温度透过微凉的伞柄传过来，“我这边挡得住。”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古籍上，“别让书淋湿了，那些纸比豆腐还娇贵。”
王琴只好收回手，心里却像被雨丝浸过似的，又软又涩。她想起前几日修复那本民国时期的日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长衫的青年撑着油纸伞，把伞面大半都倾向身边穿旗袍的女子，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当时她还对着照片发了会儿呆，觉得那样的温柔，像是从旧时光里漫出来的。
此刻，雨丝斜斜地织着，唐阳的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下颌线的弧度比他画的建筑线条还要利落，可握着伞柄的手，却稳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街角的积水漫过脚踝，唐阳很自然地停住脚步，弯腰替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包底别沾到水，里面的工具怕潮。”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避开了她的手，只碰到帆布的边角。
王琴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忽然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雨又至，伞下余地虽小，护她周全足矣。”
原来有些温柔，是会穿过时光的。
走到她住的那栋老楼下时，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唐阳收伞时，伞骨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抖落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小水纹。
王琴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他。他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湿掉的衬衫贴在身上，却丝毫没显狼狈，反而有种被雨水洗过的清爽。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被雨洗过的星子。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后的宁静，“总是为我撑伞。”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这话里的“总是”，不知怎么就带出了跨越时空的恍惚——好像民国雨巷里那把油纸伞下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唐阳也愣住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总是”？他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第一次在古籍馆外遇见她被暴雨困住，他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开；上次去材料市场，突降的阵雨里，他也是这样把伞往她那边偏……原来不知不觉间，为她撑伞这件事，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看着王琴眼里的自己，看着她怀里被保护得极好、一点雨星都没沾到的古籍，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好像……是习惯了。”
雨彻底停了。楼前的玉兰树抖落满枝的水珠，有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落在唐阳湿漉漉的肩膀上。王琴看着那片白花瓣，忽然想起他设计图里特意为玉兰树留的花池，想起他修复窗棂时复刻的、和她发簪上一样的玉兰纹样。
原来有些默契，早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了。
“上去吧。”唐阳把伞收得整整齐齐，递到她手里，“伞你先拿着，明天带过来就行。”
王琴接过伞，指尖碰到伞柄上他留下的余温，忽然鼓起勇气问：“你的肩膀……要不要上去擦擦？我家有干净的毛巾。”
唐阳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他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回雨刚洗过的青石板上：“不用了，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好。”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上，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上去吧，楼道滑。”
王琴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到二楼的转角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往下看。唐阳还站在楼下，手里空着，肩膀上的湿痕在暮色里依然清晰。他见她回头，抬手朝她挥了挥，像怕她担心似的，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直到楼道的阴影遮住他的身影，王琴才转身继续上楼。她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黑伞，走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小的纸包——是她早上出门时晾在阳台的陈皮，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此刻却被人捡起来，整整齐齐地包好，还系了个漂亮的结。
纸包上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从楼下花坛边捡的。王琴捏着那个结，忽然想起刚才唐阳站的位置，就在花坛旁边。
她打开门，把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把那把黑色的大伞靠在门边。伞面上还残留着雨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楼下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王琴走到窗边，看着唐阳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个陈皮纸包。
她忽然想起唐阳刚才说的那句“好像是习惯了”，想起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想起民国日记里那句“护她周全足矣”。原来有些温柔，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默契里，像这雨天的伞，沉默地倾斜着，却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拂进窗，王琴轻轻把纸包放在窗台，陈皮的清香混着窗外的青草气漫开来。她想，明天该把家里那把备用伞带来，下次下雨时，换她为他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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