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修复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唐阳带着施工队在西厢房丈量尺寸时,总习惯性地往南窗多留三十公分。卷尺在他手里灵活地翻折,铅笔画出的线条在墙面留下浅灰痕迹,他头也不抬地对助手说:“这里做嵌入式博古架,层板间距按古籍规格留,记得加防潮层。”
助手在图纸上标注时忍不住笑:“唐工,您这尺寸卡得比古籍馆还严,王老师的宝贝书这下可算有安稳窝了。”
唐阳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耳尖悄悄泛起热意。前几日王琴修复那套清代《园冶》时,指尖被书页边缘的毛刺划破,他看着她用创可贴裹住指尖继续工作,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下。夜里改设计图时,鬼使神差就把西厢房的储物区改成了恒温恒湿的古籍存放处,连层板的弧度都反复调整,生怕硌着那些脆弱的纸页。
正想着,南窗忽然传来轻响。王琴踩着木梯往窗棂上糊棉纸,素色的棉布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沾了点细小的木屑。她低头用指尖抚平纸页上的褶皱,忽然“呀”了一声——原来唐阳新换的窗棂雕花,竟是她前几日修复的牡丹纹镜屏上的同款纹样。
“你看这个。”王琴从梯子上下来,指着窗棂最上端的牡丹花苞,“和镜屏上那朵半开的一模一样。”
唐阳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晨光透过新糊的棉纸漫进来,在雕花上投下朦胧的光晕。他其实特意改了图纸,把原本的缠枝莲换成牡丹,只因那日见她对着镜屏上的残花叹息“要是能看到全开的样子就好了”。
“顺手改的。”他故作平淡地转开视线,却没注意到自己握着卷尺的手指在微微发烫,“你修复的纹样好看,配老宅合适。”
王琴的脸颊也热了起来。她低头抚过窗棂上的雕花,忽然想起今早去库房取工具时,发现自己常用的那套修复刷被人细心地换了新刷毛,木柄上还缠着防滑的棉布——那棉布的颜色,和唐阳昨天穿的衬衫一模一样。
这样的默契像春日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唐阳画楼梯扶手的设计图时,会特意把弧度做得比常规尺寸大两公分,只因见过王琴抱着古籍上下楼时,总要用手扶住扶手借力;王琴调配修复用的颜料时,会特意多调一份赭石色,知道唐阳在画外墙示意图时偏爱这个颜色来表现老砖的质感。
连施工队的老师傅都看出了端倪。那日给正厅铺地砖,唐阳蹲在地上核对尺寸,王琴正好抱着古籍从偏厅出来,两人在门槛处轻轻撞了一下。唐阳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怀里的书箱,王琴则抬手稳住他手里的图纸,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我说小唐啊,”老师傅叼着烟袋笑眯了眼,“你俩这配合,比我跟我老婆子包饺子还默契——她递擀面杖我准接得住,她要添面粉我早备好盆了。”
周围的工人顿时哄笑起来,有人跟着打趣:“这项目怕是要促成一对,等完工了,喜糖可不能少了我们的!”
唐阳的耳根红得厉害,却没像往常那样摆手否认,只是低头继续看图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王琴抱着书箱的手指紧了紧,快步走进偏厅,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唐阳低声对众人说:“别瞎说,耽误了工期我扣你们奖金。”语气里的笑意,连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偏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古籍上,王琴翻开其中一本,发现夹在书页里的书签换了新的——那是用老宅后院的竹枝做的,被人细心地削成了古琴的形状,竹片边缘还刻着极小的缠枝纹,和唐阳设计图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她指尖抚过竹制书签,忽然想起昨夜加班时,唐阳说去后院抽烟,回来时袖口沾了点竹屑。当时没在意,此刻才明白他去做了什么。
傍晚收工时,唐阳正在收拾工具包,王琴忽然递过来一个布包。“给你的。”她的声音轻轻的,“看你总用美工刀削铅笔,手都磨出茧子了。”
布包里是个缝制精巧的笔套,用的是修复时裁下来的绸缎边角料,里层垫着软棉,正好能套住他常用的那支绘图铅笔。针脚细密得像古籍上的批注,边角处还绣了朵小小的牡丹,线色正是他偏爱的赭石色。
唐阳捏着笔套的手指微微发颤,抬头时正对上王琴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子,带着点羞涩,又藏着些期待。
“谢谢。”他把笔套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装着她上次给他贴的创可贴——明明早就用不上了,却被他像宝贝似的收着。
暮色渐浓,老宅的屋檐下亮起了灯。唐阳锁门时,发现王琴站在台阶下等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食堂阿姨多做了些绿豆汤,”她晃了晃手里的桶,“天热,喝了解暑。”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晚风带着槐花香拂过,把保温桶里的甜香送得很远。唐阳忽然想起那些悲伤的梦,梦里总是阴雨天,而此刻,月光落在王琴的发梢,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幅工笔画。
“明天要修东厢房的书架了。”王琴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轻轻的,“我查了资料,清代的书架隔板会做倾斜处理,防止书籍滑落,你设计图上……”
“留了倾斜角度。”唐阳接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比常规尺寸多倾斜三度,你说过古籍的装订更重,需要更稳的角度。”
王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在她眼底跳跃,像落了满地的碎金。“唐阳,”她忽然笑起来,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我们好像……真的很懂彼此。”
唐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看着两人手里同款的保温桶,忽然觉得,那些跨越时光的梦境和疤痕,都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遇见一个懂自己的人,是这样温暖的事。
远处传来施工队收工的笑闹声,有人在喊“小唐小王走快点啊”。唐阳伸手,很自然地接过王琴手里的另一个保温桶,指尖碰到她的手时,两人都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嗯。”她应着,脚步轻快地跟上他的步伐。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未完待续的画。而老宅里的牡丹雕花,正在晚风里,悄悄舒展着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