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唐阳就坐在了修复室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枚从老宅墙角挖出来的铜制书签，上面刻着的缠枝纹与王琴修复的梳妆台抽屉纹样如出一辙。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昨夜王琴那句“会不会和我们……”像根细针，在他心里扎出密密麻麻的痒。
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梦境，又在晨光里翻涌上来。
梦里总有连绵的雨，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怀里揣着去法国的船票，却怎么也迈不开步——王琴就站在雨里，旗袍下摆沾着泥点，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说过三月初七就回来的。”她的声音碎在雨里，他想伸手抱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每次惊醒时，枕头都是湿的。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怕这些梦，更怕梦里的悲伤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此刻的平静只是借来的时光。
王琴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唐阳的侧脸浸在雾色里，下颌线绷得很紧，手里的铜书签被捏得发亮。他总是这样，看似沉稳，实则把心事藏得比老宅的地窖还深。
“早啊。”她把温好的豆浆递过去，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
唐阳猛地回神，接过杯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早。”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哑，大概是又没睡好。
王琴在他身边坐下，晨光慢慢爬上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在想那张字条？”她明知故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签上，“这纹样和梳妆台的很像，应该是一套的。”
唐阳“嗯”了一声，把书签递给她。“你看这里。”他指着缠枝纹的交汇处，那里刻着个极小的“阳”字，笔画被岁月磨得浅了，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王琴的指尖顿了顿。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梳妆盒里，有支母亲给的银簪，簪头也刻着缠枝纹，纹路交汇处藏着个模糊的“琴”字。小时候总觉得是巧合，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
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阳看着她捏着书签出神的样子，梦里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与眼前的人重叠。他再也忍不住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似的，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总做一些很悲伤的梦。”
王琴抬眸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梦里有你。”唐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像叹息，“每次都分开得很难过。”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光影，“有时是在码头，你站在雨里看我走；有时是在教堂，你穿着婚纱，我却不能牵你的手；还有一次……”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你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我喊你的名字，你却不答应。”
每说一个字，心口的钝痛就加重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可怕——她旗袍上绣的玉兰花，她哭时会抿紧的嘴角，她攥着他衣袖时指节泛白的样子，都和眼前的王琴一模一样。
“我不敢告诉你。”他终于抬头看她，眼底有掩不住的慌乱，“这些梦太真了，真到我害怕……害怕现在的一切是假的，害怕我们最后还是会像梦里那样分开。”
他以为她会觉得荒诞，会后退，会觉得他不可理喻。可王琴只是静静地听着，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听到了如此离奇的话。
沉默像藤蔓似的悄悄蔓延，缠绕着两人之间的空气。唐阳的心跳得飞快，后悔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该说的，不该把这些虚无缥缈的恐惧加在她身上。
就在他想开口说“别当真”时，王琴忽然轻轻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是。”
唐阳猛地怔住。
“我也总做这样的梦。”王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痕，像片小小的落叶，“梦里的你总穿着长衫，站在月台上，火车开的时候，你拼命往窗外挥手，我追着火车跑，嗓子都喊哑了，你却听不见。”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梦里的哽咽：“还有一次，我在老宅的阁楼里等你，手里拿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月初七。等了很久很久，门被推开时，进来的却不是你。”
唐阳的呼吸停滞了。她描述的每个场景，都像他做过的梦的另一面。他站在码头看她哭，她就在月台上看他走；他在梦里失去她，她也在梦里等不到他。
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
王琴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内侧，也有块形状相似的疤痕，比她的深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烙过。她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两块疤痕在晨光里严丝合缝，像是被同一把刀刻下的印记。
“你看。”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从我们在老宅发现彼此有一样的疤痕开始，从你说爷爷念叨三月初七开始，从这张写着你生日的字条开始……这些都不是巧合，对不对？”
唐阳说不出话。她的指尖很暖，隔着薄薄的皮肤，暖意顺着血管流进心脏，熨平了那些翻涌的恐慌。
“那些梦很痛，”王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可正因为痛，我才更不想因为这些梦里的结局，错过现在的我们。”
她看着他的眼睛，晨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唐阳，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管我们曾经错过了多少次，至少现在，我们在这里遇见了。”
唐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热。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恐惧、犹豫、自我怀疑，在她清澈的目光里，瞬间土崩瓦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王琴……”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王琴弯了弯嘴角，晨光落在她的笑靥上，像化开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先别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是啊，还有很多时间。
唐阳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腕，那两块相似的疤痕在阳光下安静地依偎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跨越时光的等待。他忽然觉得，那些悲伤的梦或许不是诅咒，而是提醒——提醒他们有多珍贵此刻的相遇，提醒他们这一次，再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雾彻底散了，阳光洒满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唐阳握紧了王琴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踏实而温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纠缠的梦境终于有了新的意义，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