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出锅，甜香热腾的气儿还没散尽，福珈便脚步匆匆地进了暖阁，低眉顺眼地禀报：“太后，皇上……往延禧宫方向去了，听闻脸色不大好。”
陈情捏着一块栗粉糕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口中化开，含混道：“哦，知道了。” 心里却门儿清，定是昨日琅嬅在弘历面前那番“无意”的感慨起了作用。说什么“凌侍卫忠心耿耿，戍卫宫禁辛苦，只是总在延禧宫外围打转，难免惹些不必要的闲话”，点到即止，却足以在疑心渐起的帝王心里投下一块巨石。
她挥挥手让福珈退下，慢条斯理地又用了半块糕，才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手。系统面板在眼前悄无声息地展开，【破妄·中级】的技能图标微微闪烁了一下。昨夜，她终究是对弘历用了这技能，如今，只等那梦境的余波发酵。
**养心殿，西暖阁。**
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冷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却驱不散室内凝滞的气氛。弘历负手立于窗前，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背影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郁。他望着窗外一株叶片已落尽的海棠，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懿穿着一身月白缎绣玉兰蝶纹的衬衣，外罩淡青色坎肩，打扮得素净雅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盈盈拜倒：“臣妾给皇上请安。”
弘历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她起身，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久到如懿膝头开始发酸，心底那点不安逐渐扩大，几乎要溢出喉咙，弘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朕听说，凌云彻常往延禧宫走动。”
如懿心中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她强自镇定，维持着跪姿，声音依旧柔婉：“皇上明鉴，凌侍卫乃是奉旨戍卫宫禁，恪尽职守，臣妾与他绝无私交。且延禧宫位于宫巷要冲，凌侍卫巡防经过，亦是常理。”
“奉旨？”弘历终于转过身，目光沉沉，如同积雨的黑云，直直压向如懿，“朕何曾下旨，命他专守你延禧宫门之外？他为你传递宫外额娘家的消息，为你探查各宫动静，甚至……插手内务府人事调动，这也是戍卫宫禁？”
他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如懿紧绷的神经上。“朕竟不知，一个二等侍卫，手能伸得这样长！还是说，这延禧宫有什么特别的宝贝，或是……特别的人，需要他凌云彻如此‘格外’上心？”
如懿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她仰起头，泪珠瞬间盈满眼眶，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上！臣妾冤枉！定是有人见臣妾蒙受圣恩，心中不忿，故意构陷臣妾！臣妾待皇上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怎会行此等不知廉耻、违背宫规之事？凌侍卫……凌侍卫他或许是念着旧日同在潜邸当差的情分，偶尔行个方便，但绝无私相授受之举啊皇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若是往日，弘历见她这般模样，多少会心软几分。可此刻，他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梦中的画面——也是这般梨花带雨的神情，转头却对身边的侍女低声吩咐：“告诉凌云彻，此事务必办得干净利落，绝不能让人查到延禧宫头上……” 那画面模糊却又真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旧日情分？”弘历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嘲讽和失望，“好一个‘旧日情分’！这情分倒是比朕想的还要深厚！深厚到可以无视宫规，可以替他人在朕的耳边吹风，可以在这紫禁城里，为你乌拉那拉·如懿铺路搭桥！”
“皇上！”如懿泣声打断，她膝行两步，试图去抓弘历的衣摆，“您怎能如此想臣妾？臣妾心中只有皇上一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臣妾断不能认！是谁在皇上面前嚼舌根？是皇后娘娘？还是慧贵妃？她们一直视臣妾为眼中钉，肉中刺，皇上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弘历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曾被他握在掌心把玩称赞，此刻却只觉得刺眼。他猛地拂袖，避开了她的触碰。
“眼中钉？肉中刺？”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们为何视你为眼中钉？是你一次次‘无心’之举，却总能令皇后难堪？是你身边人一次次‘意外’获罪，却总能让你置身事外？还是你乌拉那拉·如懿，本就惯会利用他人，包括那个对你忠心不二的凌云彻！”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如懿耳边。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弘历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用“利用”这个词？这不像他平日疑心时的质问，倒像是……看穿了什么。
“不…不是的…”她慌乱地摇头，词句变得破碎，“臣妾没有…凌侍卫他…他是自愿…”
“自愿？”弘历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好一个‘自愿’！朕竟不知，朕的后宫之中，还有如此‘自愿’为妃嫔效死的侍卫！如懿，你告诉朕，你究竟给了他什么许诺，或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对你如此‘自愿’？”
如懿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弘历的每一句质问，都精准地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她与凌云彻之间，那份超越君臣、模糊不清的依赖与利用，一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如今却被弘历如此赤裸裸地揭开。
她只能反复哭泣，重复着：“臣妾没有…皇上相信臣妾…”
看着她这副只会哭泣辩解的模样，再对比梦中那些零碎却清晰的画面，弘历心中最后一点耐心和温情也消耗殆尽。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的荒漠。
“够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退下吧。”
如懿怔住，忘了哭泣。
弘历转过身，不再看她，只对着空气冷冷道：“没有朕的旨意，你暂不必来养心殿了。延禧宫……你也给朕安分守己些。”
暂不必来养心殿……安分守己……
这几个字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如懿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意味着失宠，意味着禁足，意味着她好不容易重新挽回的一点圣心，再次付诸东流。
“皇上……”她凄厉地唤了一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李玉！”弘历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送娴妃出去！”
守在殿外的李玉连忙躬身进来，看到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如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声道：“娴妃娘娘，请吧。”
如懿看看弘历决绝的背影，又看看一脸为难的李玉，知道自己今日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站起身，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却再也换不回帝王的一次回眸。
她一步一步，挪出暖阁，走出养心殿。殿外明亮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却照不进心底那片骤然降临的寒冬。
**延禧宫内。**
如懿失魂落魄地回来，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的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惢心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吓得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主儿，您怎么了？可是皇上……”
如懿猛地回过头，眼神狠厉地盯着惢心，声音嘶哑：“你说！皇上怎么会知道凌云彻？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
惢心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儿明鉴！奴婢对主儿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怎敢泄露半分？奴婢也不知皇上为何……”
“那是谁？是谁！”如懿几乎是在咆哮，平日里的温婉端庄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恐慌与愤怒，“富察琅嬅？高晞月？还是海兰？对，海兰！她如今也不来延禧宫了，定是她投靠了皇后，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本宫待她们不薄！她们却一个个都要来害本宫！”
“主儿，您冷静些。”惢心哭着劝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挽回皇上的心啊……”
“挽回？”如懿凄然一笑，泪水再次滑落，“皇上他……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罪人。他信了那些谗言，他不信我了……”
她伏在炕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慈宁宫。**
陈情用完了那碟栗粉糕，正捧着杯消食的山楂茶，听着小宫女絮絮叨叨地说着御花园哪株梅花打了苞。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起：【目标人物弘历对如懿信任度大幅下降，疑心度提升至高位。如懿光环稳定性减弱5%。破妄技能效果显著。】
陈情呷了口酸甜甜的茶汤，满足地眯了眯眼。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风刮过宫墙，带着凛冽的呼啸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紫禁城的冬天，终究是彻底冷了。而延禧宫的那位，她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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