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飘着淡淡的桂花甜香,陈情正拿着小银勺,仔细地将新制的糖桂花一层层铺在糯米藕的切面上。那藕片切得极薄,对着光能瞧见密密麻麻的孔洞,蒸得软糯适中,再浇上琥珀色的糖浆和金黄桂花,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太后娘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福珈在一旁笑着奉承,“这桂花糯米藕,闻着就甜香扑鼻。”
陈情满意地放下银勺,正要让福珈将这道点心送去冰鉴里镇着,等午后享用,却见殿门外人影一闪,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练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地福身行礼。
“太后娘娘万福,”素练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禀,今日巳时三刻,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皇后娘娘与……娴妃娘娘。”
陈情拿着帕子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素练:“所为何事?”
素练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皇后娘娘说,是时候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陈情心头一跳。她摆摆手,示意殿内其他宫人都退下,只留福珈在身边。
“皇后可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只说,请太后娘娘静候佳音,一切……皆按太后先前指点行事。”
陈情沉默片刻,缓缓坐回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那本刚编纂到一半的《慈宁宫食单》。该来的总会来。这近一年来,她看着富察琅嬅从那个被“贤后”名声束缚、处处受制的皇后,一步步挣脱无形的枷锁,开始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到如今终于要亮出底牌。
“哀家知道了,”陈情语气平静,“你回去告诉皇后,哀家这儿新做了桂花糯米藕,晚些时候让她得空来尝尝。”
素练会意,恭敬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福珈小心翼翼地上前添茶,轻声问道:“太后娘娘,可要传膳?”
陈情摇摇头,此刻她毫无食欲。脑中不由回想起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高晞月从那个只会哭哭啼啼、被如懿耍得团团转的慧贵妃,变成了会冷静分析、暗中搜集人证的皇贵妃;富察琅嬅更是脱胎换骨,不再一味隐忍退让,而是学会了在暗中布局,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就连海兰,那个曾经对如懿唯命是从、甘愿顶罪的海兰,如今也学会了保持距离,专心抚养永琪。
这一切变化,固然有她暗中使用系统技能的推波助澜,但更多的,是这些人自己选择了清醒。
【系统,如懿的光环现在什么情况?】陈情在心中默问。
【检测到女主光环强度已下降至45%,波动剧烈。关键人物富察·琅嬅、高晞月、珂里叶特·海兰已基本脱离光环影响。警告:光环主体可能进行最后反扑,请宿主保持警惕。】
陈情抿了口茶,清冽的茶香稍稍抚平了心绪。反扑?如今证据确凿,人心向背,如懿还能如何反扑?
“福珈,”她忽然开口,“去把哀家那套粉彩百蝶穿花瓷碟找出来,晚些时候装点心用。”
那是套极喜庆的瓷器,她打算等琅嬅来时用。
***
养心殿内,气氛却与慈宁宫的宁和截然不同。
弘历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在下方并肩而立的两名女子身上扫过。左侧是身着明黄朝服、头戴珠冠的富察琅嬅,端庄肃穆;右侧是一身月白旗装、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的如懿,低眉顺目。
“皇后突然求见,说有要事禀报,还与娴妃有关?”弘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琅嬅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回皇上,臣妾近日整理旧年卷宗,发现几桩陈年旧事颇有疑点,涉及宫中妃嫔清誉与皇嗣安危,不敢隐瞒,特来禀明皇上。”
如懿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情绪,只轻声道:“皇后娘娘若有疑问,臣妾自当知无不言。”
琅嬅并不看她,只向弘历道:“皇上可还记得乾隆二年,玫答应蕊姬骤然失宠,被打入冷宫之事?”
弘历眉心微蹙:“自然记得。她行事不端,冲撞太后,又对皇嗣口出恶言。”
“那皇上可知,当年指证玫答应冲撞太后的宫女阿箬,在玫答应被打入冷宫后不久,便投井自尽了?”琅嬅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如懿猛地抬头,脸色微白:“皇后娘娘此言何意?阿箬自尽,宫内人尽皆知,是她自己心思重,想不开……”
“是想不开,”琅嬅截断她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还是被人逼得无路可走?这是阿箬投井前托人带出宫的家书,被宫人私下扣留,近日才辗转到了臣妾手中。信中提及,她曾受人指使,伪造证词,构陷玫答应。事后又因惧怕事情败露,终日惶惶,最终……走上了绝路。”
弘历接过李玉呈上的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中的字迹歪斜,透着绝望,确实提及“受人蒙蔽”、“悔不当初”等语。
如懿急声道:“皇上!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怎能定论?谁知是不是有人模仿笔迹,故意构陷!”
琅嬅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卷文书:“皇上,这是内务府留存的,当年看守冷宫侍卫的换防记录及部分人的口供画押。其中有侍卫提及,在玫答应被废前夕,曾见阿箬持重金打点,进入冷宫。而指使她之人……”她顿了顿,目光第一次转向如懿,“根据多名侍卫模糊的指认,其身形描述与娴妃身边的大宫女惢心颇为相似。而惢心当时,正奉娴妃之命,为冷宫中的太妃送冬衣。”
弘历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如懿。
如懿跪倒在地,泪盈于睫:“皇上明鉴!臣妾当时确实让惢心去送过冬衣,但只是怜悯冷宫苦寒,绝无他意!惢心是否私下与阿箬接触,臣妾一概不知!定是有人买通侍卫,污蔑臣妾!”
琅嬅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待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娴妃妹妹不必急着喊冤。本宫还有一事不明,想请妹妹解惑。”
她转向弘历,语气沉重了几分:“皇上,臣妾近日清查太医院旧档,发现一桩蹊跷之事。乾隆元年,臣妾曾意外小产,当时太医诊断为误用活血之物。臣妾一直以为是自身不慎。然而,旧档中有一笔记录,在臣妾小产前半月,娴妃曾以调理脾胃为由,请太医开具过一味‘红景天’,此物性温,但若与臣妾日常服用的补药中某一味药材相遇,便会产生活血之效。而当时,娴妃曾以‘姐妹情深’为由,每日亲自监督小厨房为臣妾煎药,持续了整整十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如懿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皇后娘娘!您不能因为臣妾曾照顾过您,就如此疑心臣妾!红景天是太医所开,臣妾怎知它会与娘娘的补药相冲?臣妾一片好心,天地可鉴!”
“好心?”琅嬅终于冷笑一声,“那为何在太医后来查出药性相冲时,妹妹你第一时间不是告知本宫与皇上,而是悄悄将太医院的记录抹去,并重金封住了当日诊脉太医的口?”
她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证词和几张银票存根:“这是那位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临终前留下的忏悔书,以及当年娴妃通过其家族,汇往太医老家的巨额银票凭证。时间、金额,分毫不差!”
弘历一把抓过那些纸张,越看脸色越青,呼吸也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如懿,眼神里是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怒火。
如懿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却仍强自争辩:“皇上!臣妾是清白的!是皇后!是皇后与慧贵妃联手构陷臣妾!她们嫉妒皇上对臣妾的宠爱,设下此局!还有太后!太后她一直不喜臣妾……”
“够了!”弘历猛地一拍御案,声如寒冰,“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竟敢攀扯太后!”
琅嬅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皇上,臣妾最后要奏之事,关乎皇室清誉,更为骇人听闻。经臣妾与皇贵妃多方查证,娴妃乌拉那拉氏,在入宫前乃至入宫后,与一名叫凌云彻的侍卫,过从甚密,远超寻常君臣、主仆之谊。有宫人多次目睹二人私下相见,言语亲昵。更有甚者,在娴妃初入冷宫期间,凌云彻曾多次冒险潜入探望,传递消息。此事,冷宫守卫、延禧宫旧人皆可作证。臣妾已拿到部分口供,并截获凌云彻试图传递入冷宫的私信一封,请皇上过目!”
她将最后一叠证物高举过头顶。
如懿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琅嬅,看着那叠仿佛能将她彻底毁灭的纸张。
弘历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山雨欲来的风暴,是帝王尊严被践踏后的震怒。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些证物,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如懿面前,俯视着这个他曾经真心喜爱、甚至带着几分愧疚想要补偿的女人。
“乌拉那拉·如懿,”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皇后所言,可是真的?”
如懿仰头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身后富察琅嬅平静却坚定的面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养心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他转身,对李玉沉声吩咐:
“传朕旨意。娴妃乌拉那拉氏,德行有亏,屡犯宫规,构陷妃嫔,残害皇嗣,更兼私德不修,有辱皇家颜面。着,即日起废为庶人,收回册宝,迁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旨意一下,如同最终判决。如懿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皇上——!!”
弘历却不再看她,对琅嬅道:“皇后辛苦了,后续事宜,交由你处置。”说罢,拂袖转身,径直入了内殿。
琅嬅看着瘫倒在地、状若疯癫的如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怜悯,最终都归于平静。她挺直脊背,对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吩咐:
“遵皇上旨意,送乌拉那拉庶人,去她该去的地方。”
***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陈情正将镇好的桂花糯米藕从冰鉴里取出,放在那套粉彩百蝶穿花瓷碟上。
福珈低声禀报了养心殿发生的一切。
陈情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用银刀将糯米藕切成均匀的小块。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往慈宁宫来了。”
陈情抬头,看见富察琅嬅身着朝服,一步步走进殿来。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平静。
“皇额娘。”琅嬅行礼。
陈情将盛着糯米藕的碟子推到她面前,笑容温和:“来了?尝尝哀家新做的点心,甜而不腻,最是润肺安神。”
琅嬅看着那晶莹剔透、点缀着金桂的藕片,又抬头看向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寻常午后邀她品尝点心的太后,紧绷的心弦忽然一松。
她拿起银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软糯的藕与米,冰凉的触感,瞬间安抚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很好吃,”琅嬅轻声说,眼角有些湿润,“谢皇额娘。”
陈情笑了笑,也夹起一块放入自己口中。
甜香满溢。
殿外,天光正好。一场席卷后宫的风暴,似乎终于随着养心殿那道冷酷的旨意,暂告平息。而慈宁宫的这一角,依旧弥漫着甜润的桂花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