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弘历自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额上沁出细密冷汗。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梦中场景犹在眼前——冷宫荒芜,月色凄清,如懿与凌云彻并肩立于廊下,举止亲昵,言笑晏晏。那画面如此真切,如懿眼角眉梢的柔情,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凌云彻眼中压抑的炽热,更是昭然若揭。
“皇上?”守夜的李玉听到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掌了一盏新烛,“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
弘历挥了挥手,嗓音有些沙哑:“不必。更衣吧。”
李玉应了声,小心伺候皇帝起身,觑着皇帝阴沉脸色,不敢多言。心中却暗自嘀咕,皇上近来睡眠是越发不安稳了。
弘历由着宫人伺候洗漱,目光却有些空茫。那梦太真了。真到他甚至能回忆起如懿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的样式,凌云彻腰间佩刀刀柄上缠绕的旧绳。这绝非寻常梦境。
他想起太后前几日似是无意间提起:“这人啊,有时候不能光听其言,还得观其行。有些事,藏在暗处,看不真切,许是灯下黑呢。”
当时他只觉太后是年纪大了,愈发爱打机锋。如今想来,莫非……太后是意有所指?
早朝时,弘历有些心不在焉。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看着,便恍惚成了梦中那两人对视的模样。他烦躁地合上奏本,底下正在回禀河工事宜的工部尚书声音一顿,惴惴不安地抬眼望来。
“继续。”弘历揉了揉眉心,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下了朝,按惯例该去翊坤宫用早膳。如懿如今有着身孕,他平日总会多眷顾几分。可脚步迈出养心殿,方向却不由自主地一转。
“去长春宫。”
李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嗻。”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刚梳理完毕,正对镜簪上一支凤穿牡丹的金步摇,听得太监通传“皇上驾到”,亦是诧异。皇上这个时辰过来,实属罕见。
她忙起身迎驾,仪态端方,行礼如仪:“臣妾给皇上请安。”
弘历虚扶一把,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妆容浅淡,眉宇间是多年中宫生涯沉淀下的温婉与稳重。不知怎的,竟觉得比翊坤宫那位精心修饰过的容颜,更顺眼几分。
“起来吧。”弘历语气缓和,“朕过来看看你,一同用早膳。”
琅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含笑应下,吩咐素练去准备。
早膳摆上,不过是清粥小菜,几样精细点心。弘历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席间沉默居多。琅嬅也不多言,只细心布菜,偶尔说两句永琏、永琮的趣事。
听着嫡子们懂事上进,弘历眉目稍霁。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低声禀报:“皇上,娘娘,翊坤宫来人,说娴妃娘娘备下了皇上爱吃的蟹粉酥和杏仁茶,问皇上几时过去?”
若是往日,弘历即便不去,也会温言打发人回话,免如懿空等。今日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那蟹粉酥,他记得凌云彻似乎也极好这一口……
“告诉娴妃,朕已在皇后处用了,让她自己用吧,不必等。”他声音冷淡,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琅嬅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中讶异。皇上对如懿,何曾这般冷淡过?
那厢翊坤宫内,如懿得了回话,对着满桌精心准备的早膳,怔了许久。惢心在一旁小心翼翼:“娘娘,皇上许是政务繁忙……”
如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政务繁忙?从前再忙,也会让人来知会一声。”她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心头笼罩上一层阴霾。自那日皇上质问凌云彻之事后,便对她疏远了许多,今日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众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内务府送去翊坤宫的份例最先显出端倪。往日的衣料都是最时新鲜亮的颜色,如今送去的虽仍是上等绸缎,花样却陈旧了不少,颜色也多是些灰蓝、豆绿等不甚出挑的。如懿有孕,按例该添补的燕窝、阿胶等物,也迟迟未见送来。
各宫主位去皇后处请安时,皇帝偶尔会在场。他待如懿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节,问及龙胎,语气也算温和,但那份疏离,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目光不再在她身上流连,赏赐时,独独漏了她的那份。如懿几次想寻机与皇帝说些体己话,都被弘历以要与大臣议政或考校皇子功课为由,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这日众妃告退后,高晞月扶着宫女的手走在宫道上,忍不住对身旁的纯妃苏绿筠低语:“你瞧见没?皇上如今对翊坤宫那位,可是大不如前了。”
苏绿筠性子敦厚,只叹道:“圣心难测,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高晞月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我瞧着挺好。有些人仗着肚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该收敛收敛。”
金玉妍跟在后面不远处,将前头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缓步上前,与高晞月并行,声音柔婉:“慧贵妃姐姐说的是。这后宫啊,还是得像皇后娘娘那般,端方持重,方能长久。”她顿了顿,似是无意,“我前儿仿佛瞧见凌侍卫又在翊坤宫附近巡视,当真是尽职尽责。”
高晞月闻言,瞥了金玉妍一眼,心中冷笑,这嘉妃,递话倒是递得勤快。她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侍卫巡视宫禁,本是分内之事。嘉妃妹妹还是多操心四阿哥的功课要紧。”
金玉妍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流言蜚语,如同暗潮,在朱红宫墙内无声蔓延。翊坤宫门庭日渐冷落,往日巴结奉承的宫人,如今路过宫门都绕着走。
如懿在宫内,感受最为真切。弘历不再踏足翊坤宫,连派来问询龙胎的太医,都从往日熟稔的齐汝换成了另一位面生的太医。她几次让惢心去养心殿送汤水点心,都被李玉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只说皇上正忙。
“他是在怨我……”如懿抚着微隆的小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眼神空洞,“他定是信了那些谗言,疑心我与凌云彻……”
惢心看着主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心疼不已,劝慰道:“娘娘,您如今怀着龙胎,千万保重身子。皇上只是一时之气,等小阿哥生下,皇上见了欢喜,自然就好了。”
“小阿哥?”如懿喃喃,眼底划过一丝茫然,“若还是个公主呢?”她想起皇帝对永璜、永珹的冷淡,对永琏、永琮的看重,心头一阵发寒。若不得圣心,即便生下阿哥,又能如何?
慈宁宫内,陈情正对着一盘新出笼的蟹粉汤包大快朵颐。福珈在一旁低声禀报着近日后宫动向。
“……皇上已有多日未去翊坤宫,连赏赐都按最低的份例发放。娴妃娘娘几次求见,都被挡了回去。如今六宫都在议论,说娴妃怕是……失宠了。”
陈情夹起一个汤汁饱满的汤包,小心吹了吹,一口咬下,鲜美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她满足地眯起眼。嗯,这御膳房如今做点心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皇后那边呢?”她漫不经心地问。
“皇后娘娘一切如常,打理六宫事务,教养两位阿哥,对翊坤宫那边……也并未苛责,反倒按例添了些孕妇所需的用度。”
陈情点点头,琅嬅这事做得漂亮,既显了中宫气度,又衬得如懿更加尴尬。她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看来那【破妄·初级】技能效果不错。弘历这小子,疑心一旦种下,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了。
“哀家知道了。”陈情摆摆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对了,今儿这蟹粉汤包不错,晚膳让御膳房再做一份,给皇帝送去,就说是哀家赏的。”
福珈躬身应下,心中暗叹,太后娘娘如今是越发活得通透了,眼里心里,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些吃食。不过这后宫,能像太后这般安稳享福的,又有几人呢?
养心殿里,弘历看着李玉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蟹粉汤包,怔了怔。
“是太后娘娘赏的,说皇上近来操劳,让您尝尝鲜。”李玉笑道。
弘历夹起一个,看着那薄皮里晃动的汤汁,忽然想起太后前几日吃着蟹粉酥时,似是无意说过:“这吃食啊,跟人一样,看着光鲜亮丽,里头是啥馅儿,不咬开看看,还真不知道。”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此刻回味,竟觉字字珠玑。
他咬开汤包,汤汁滚烫,鲜香扑鼻。
可不知为何,竟品出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