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94年二月,咸阳宫的桃花还没开,嬴荡就已经开始转圈了。
樗里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大王背着手,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嘴里念念有词。
“大王?”樗里疾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樗里疾,”嬴荡停下来,一脸严肃,“寡人问你,咱们大秦,现在还有多少质子在外面?”
樗里疾愣了一下,想了想:“回大王,燕国有一个,是公子稷。赵国有一个,是公子悝。齐国有一个,是公子……”
“行了行了。”嬴荡打断他,“寡人就想问,这些质子,还有必要留在外面吗?”
樗里疾愣住了。
是啊,还有必要吗?
秦国现在疆域天下第一,灭了韩国,逼降周室,打得魏国只剩一口气,切了楚国南阳、黔中,抢了赵国上党、晋阳。列国见了秦国,腿都发软。
还质什么子?
“大王的意思是……”樗里疾试探着问。
“接回来。”嬴荡一挥手,“统统接回来。寡人的兄弟,凭什么给别人当人质?”
樗里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大王,公子稷在燕国,离咱们挺远。中间隔着赵国……要是直接开口要,赵王会不会……”
嬴荡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王,”他喃喃道,“赵雍。上回偷寡人上党那小子。”
樗里疾心里一紧:“大王,赵王虽然上次吃了亏,但赵国实力不弱。咱们要是直接派人去燕国要人,赵国万一拦着……”
“拦着?”嬴荡笑了,“那就让他拦不住。”
樗里疾愣了一下:“大王的意思是……”
嬴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赵国的地盘上划了一道线。
“云中、代郡、九原。”他说,“这三个郡,在赵国最北边,挨着燕国。拿下来,秦国就和燕国接壤了。”
樗里疾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要打赵国?”
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不是打赵国,”他说,“是给寡人的弟弟开路。”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王正在和群臣议事。
他听完战报,愣了半天,忽然问:“秦王打寡人?为什么?”
传令兵摇头:“不知道。秦军没有说明理由。”
赵王又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不是,他凭什么打寡人?寡人这两年老老实实的,上党没跟他抢,晋阳没跟他争,他凭什么打寡人?”
没人答得上来。
赵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多少兵马?”
“白起率军十五万,甘茂率军十万,合计二十五万。”
赵王腿一软,差点跪下。
“二十五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就打寡人三个郡,用二十五万?!”
左右不敢应声。
赵王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冤枉过。
云中之战,打了十二天。
白起攻城的方式,还是老一套——围、等、半夜发力。可赵国的守军比想象中顽强,硬是扛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夜里,城破。
守将赵奢的族弟赵括(此赵括非彼赵括)战死。
代郡之战,打了九天。
甘茂这次没用白起的办法,而是硬碰硬地攻城。九天后,代郡城破,守将赵葱投降。
九原之战,打了十五天。
这是最难打的一仗。九原在赵国最北边,挨着匈奴,守军都是常年跟匈奴打仗的精锐。白起打了十五天,才终于破城。
三郡之地,一个半月,全没了。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王正在吃饭。
他听完战报,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问:“现在能告诉寡人,秦王为什么打寡人了吗?”
没人答得上来。
赵王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天。
殿顶很高,是他爷爷那辈修的。
“爷爷啊,”他喃喃道,“您当年怎么就不把嬴荡他太爷爷弄死呢?”
还是没人答话。
九月,燕国蓟城。
燕王正在宫里听乐师奏乐,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王!秦军!秦军打过来了!”
燕王手里的酒樽掉在地上。
“什么?!”他站起来,“秦军打寡人?为什么?”
传令兵满脸是汗:“不、不知道!白起率军十五万,已经到了易水边上!”
燕王愣了半天,忽然问:“寡人得罪过秦王吗?”
左右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燕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他要什么?要地?要钱?要什么都行,别打!”
三天后,秦使到了。
带来的信很短——
“燕王亲启:
寡人听说,公子稷在贵国为质多年,甚是想念。特来接他回国。
另,云中、代郡、九原已是大秦之地,秦国与燕国已是邻国。邻国之间,该多走动。
嬴荡”
燕王看完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就这?”他问使者,“秦王打过来,就是为了接他弟弟?”
使者点头。
燕王又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里,三分庆幸,七分荒诞。
“好,”他说,“好得很。来人,请公子稷。”
嬴稷被带到殿上时,还有些茫然。
他在燕国待了八年,从一个少年长成了青年。他以为自己会被燕王拿去跟秦国交换什么,或者干脆被当成人质扣押一辈子。
可眼前这一幕,他看不懂。
燕王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公子”。殿外,秦国的使者站着,态度恭敬。再远处,隐约能看见秦军的旗帜。
“公子,”燕王笑着说,“秦王派大军来接您回国。寡人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嬴稷愣住了。
“大军?”他问,“什么大军?”
使者上前一步,恭敬地说:“回公子,白起将军率军十五万,已在易水边上等候。只等公子启程,便护送公子回国。”
嬴稷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总是带着他爬树、掏鸟窝、偷偷跑出宫玩。
后来他来了燕国,再也没见过那个哥哥。
“兄长他……”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了接我,派了十五万人?”
使者点头。
嬴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拜。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王正在养伤——气的。
他听完战报,愣了半天,忽然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硬着头皮重复:“秦王打赵国,是为了打通去燕国的路,接他弟弟嬴稷回国。”
赵王沉默了。
殿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赵王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为了接他弟弟,”他喃喃道,“他打寡人三郡。云中、代郡、九原——三个郡,十五座城,他打下来,就为了接他弟弟。”
他站起来,在殿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咸阳的方向大骂——
“嬴荡!你不是人!你接弟弟就接弟弟,你打寡人干什么!寡人拦着你了吗!寡人挡你路了吗!你从秦国去燕国,非得走寡人这儿吗!你不能绕路吗!”
骂了半天,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回王座,喘着粗气。
左右小心翼翼地说:“大王,从秦国去燕国,不经过赵国……好像确实没法走。”
赵王瞪了他们一眼:“那也不能打寡人啊!他就不能跟寡人商量商量?借个道不行吗?”
左右不敢应声。
赵王望着殿顶,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被打了,被抢了,最后发现——人家只是为了接弟弟。
他算什么?他赵国的三郡,算什么?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和新地图较劲。
他把云中、代郡、九原标上红色,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樗里疾,”他说,“你看,现在秦国和燕国接上了。以后想去燕国,直接走就行。”
樗里疾点点头,忽然问:“大王,公子稷快到了吧?”
嬴荡算了算:“快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应该能到。”
樗里疾犹豫了一下,问:“大王,您为了接公子稷,打了赵国三郡……这排面,是不是太大了?”
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大吗?”他说,“寡人觉得不大。那是寡人的亲弟弟。别说三郡,就是三十郡,寡人也打。”
樗里疾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还没回来的公子。
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
半个月后,嬴稷抵达咸阳。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心里五味杂陈。
城门口,一个人骑着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嬴荡。
嬴荡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稷弟,”他说,“回来了就好。”
嬴稷的眼眶又红了。
“兄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您为了接我,打了赵国三郡……”
嬴荡松开他,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无所谓。
“三郡怎么了?”他说,“为了接你,打赵国怎么了?”
嬴稷愣住了。
嬴荡揽着他的肩膀,往城里走。
“走,”他说,“回家。寡人给你准备了接风宴。樗里疾、甘茂、白起他们都在。咱们好好喝一顿。”
嬴稷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的方向。
那里,是燕国的方向。是他待了八年的地方。
可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因为他回家了。
咸阳宫里,灯火通明。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笑声不断。嬴稷坐在嬴荡身边,看着满殿的文武,看着那些陌生的、但都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兄长,”他低声问,“我真的值得您这样吗?”
嬴荡端着酒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稷弟,”他说,“你是寡人的弟弟。寡人让你在外面待了八年,已经是寡人的不是。现在接你回来,天经地义。”
他举起酒樽,对着满殿文武,朗声道:“来,满饮此杯,为寡人的弟弟接风!”
众人举杯,齐声道:“为公子接风!”
嬴稷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酒入喉,有些辣,但心里,暖得很。
窗外,夜色正浓。
从云中到代郡,从代郡到九原,从九原到燕国,秦剑一路东指,只是为了接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