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97年四月,楚国的春天格外热闹。
楚王站在陈邑的新王宫前,看着正在施工的工地,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这座新都城比郢都大多了,城墙更高,宫殿更气派,最重要的是——离中原更近。
“大王,”身边的令尹昭鱼凑过来,“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北上。”
楚王点点头,望着北方的天空,眼里闪着光。
“魏国,”他喃喃道,“魏嗣,你等着。寡人被打压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你倒霉了。”
昭鱼小心地问:“大王,咱们先打哪儿?”
楚王想了想:“大梁。直接打大梁。魏国被秦国打得只剩十几座城,寡人这回一口气把他灭了!”
昭鱼愣了一下:“大王,会不会太急……”
“急什么?”楚王打断他,“嬴荡能灭韩国,寡人就不能灭魏国?嬴荡能抢寡人南阳,寡人就不能抢魏国大梁?”
昭鱼不敢说话了。
楚王望着北方,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压抑多年的怨气,有终于等到机会的兴奋。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望着北方的时候,南方已经出事了。
郢都城外,白起的军队已经围城三天了。
郢都是楚国旧都,虽然楚王迁都带走了大部分军队和官员,但城里还有五万守军,还有楚国的宗庙、历代先王的陵寝。
守将昭雎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秦军,心里直发毛。
“多少人?”他问斥候。
“至少十万。”
昭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打郢都?大王都迁走了,郢都还有什么好打的?”
斥候答不上来。
昭雎望着城外的秦军,忽然想起一个人——白起。那个打城从不超过十天的人。
“传令下去,”他说,“死守。”
第四天夜里,秦军开始攻城。
白起这次没用老一套。他让人准备了上万只陶罐,罐里装着油,点燃后投进城里。火罐落在屋顶上、街道上、粮仓上,很快,半个郢都都烧起来了。
昭雎带着人救火,可火越救越大。城墙上,秦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头。
五更天,城破。
昭雎战死在宗庙前。临死前,他面朝陈邑的方向,跪了下去。
“大王,”他说,“臣守不住了。”
天亮时,郢都城头换上了秦军的旗帜。
白起站在楚国的宗庙前,看着里面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副将问:“将军,这些牌位怎么处理?”
白起想了想:“封存起来,不动。”
“那黔中那边……”
“司马错将军已经去了。”白起说,“大王说了,版图要美观,黔中必须拿。”
黔中之地,在郢都西南,是楚国的大后方。
司马错带着五万人,一路向西,攻城略地。楚国的守军本来就少,再加上主力都被楚王带去了陈邑,根本挡不住秦军的攻势。
十二天后,黔中二十三城,全部落入秦军手中。
消息传到陈邑时,楚王正在检阅大军。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心里豪情万丈。正要开口训话,忽然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
“大王!郢都急报!”
楚王皱起眉头:“郢都?郢都能有什么事?”
传令兵抬起头,满脸是泪:“郢都……没了。”
点将台上静了三秒。
楚王手里的令旗掉在地上。
“什么叫没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起!白起率军攻破郢都!昭雎将军战死!宗庙……宗庙还在,但城没了!”
楚王愣了很久,忽然问:“黔中呢?”
传令兵低下头:“司马错……也拿下了黔中。”
楚王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左右赶紧扶住他。
“大王!大王息怒!”
楚王推开他们,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好,”他说,“好得很。寡人刚把都城迁走,他就把旧都端了。嬴荡,你可真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又一个传令兵进来。
“报——大王!秦国使者求见,有秦王亲笔信呈上!”
楚王深吸一口气:“拿来。”
信送上来,楚王打开,手都在抖。
信上写着——
“楚王亲启:
听说你把都城迁到陈邑了?那郢都你是不是不要了?不要了寡人就帮你收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黔中那边,寡人也顺手拿了。要不你看看地图,秦国现在的版图,缺了黔中那块,多难看。
不用谢。
嬴荡”
楚王盯着信,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摔在地上,踩了一脚,又踩了一脚。
“不要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寡人什么时候说不要了!那是寡人的旧都!是寡人祖宗陵寝所在!你、你、你——”
他在点将台上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冲着咸阳的方向大骂——
“嬴荡!你不是人!你打寡人旧都,打寡人黔中,还让寡人不用谢!寡人谢你什么!谢你挖寡人祖坟吗!”
骂了半天,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在点将台上,喘着粗气。
昭鱼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北伐……”
“北伐?”楚王抬起头,眼睛通红,“北伐什么北伐?寡人家都被偷了,还北伐?”
昭鱼不敢说话了。
楚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眼里闪过一道狠光。
“传令下去,”他说,“大军开拔,北上攻魏!”
昭鱼愣住了:“大王,现在攻魏?”
“对,现在攻魏!”楚王咬着牙,“嬴荡打寡人郢都,寡人就打魏国!嬴荡抢寡人黔中,寡人就抢魏国大梁!他让寡人不好过,寡人也让魏嗣不好过!”
昭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五日后,楚军兵临大梁城下。
魏王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楚军,整个人都懵了。
“楚王?”他问左右,“楚王打寡人?为什么?”
左右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魏王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大梁城外,确实是楚国的旗帜。
“不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秦国打他,他打寡人?这是什么道理?”
没人能回答。
楚军开始攻城了。
他们用的办法,和秦国当年用水攻不一样——楚王让人挖开黄河大堤,把河水引向大梁。
大水汹涌而来,冲垮了城墙,淹没了街道。魏国的士兵在水中挣扎,百姓在水中呼号。
魏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看着脚下的洪水,忽然笑了。
那笑里,三分绝望,七分荒诞。
“嬴荡打寡人,是因为寡人弱。楚王打寡人,是因为嬴荡打了他。”他喃喃道,“寡人招谁惹谁了?”
三天后,大梁城破。
魏王被楚军俘虏,押到楚王面前。
他看着楚王,忽然问:“寡人问你,你为什么打寡人?”
楚王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嬴荡打了寡人郢都,寡人不能打你吗?”
魏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秦国打你,你打寡人。那寡人打谁?寡人打宋国去!”
楚王也笑了:“你已经没机会了。宋国,寡人也顺手收了。”
魏王愣住了。
魏国灭亡的消息传到商丘时,宋王正在睡觉。
他被叫醒,听完战报,愣了半天,忽然问:“魏国……没了?”
“没了。”
宋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那还好,寡人没事……”
话没说完,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
“报——大王!楚军!楚军打过来了!”
宋王跳起来:“什么?!楚王不是打魏国吗?怎么打寡人!”
传令兵满脸是汗:“楚王说……顺手!”
宋王愣了半天,忽然指着陈邑的方向大骂——
“顺手?!你灭国叫顺手?!熊槐!你不是人!魏国招你惹你了?寡人招你惹你了?你打不过秦国拿我们出气!”
骂归骂,楚军的脚步不会停。
七天后,宋国灭亡。
宋王被俘,押到楚王面前。他看着楚王,问出了和魏王一样的问题:“你为什么打寡人?”
楚王想了想,说:“因为魏国没了,顺手。”
宋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那齐国呢?齐国你顺不顺手?”
楚王愣了一下,看向东边。
他不知道的是,齐国已经动了。
临淄城里,齐王正在看地图。
他看完魏国灭亡的战报,又看完宋国灭亡的战报,忽然问左右:“楚国能灭国,寡人就不能吗?”
左右面面相觑:“大王的意思是……”
齐王指着地图:“鲁国。还有莒国、邹国、滕国——这些弹丸小国,凭什么存在?”
左右愣住了。
一个月后,齐军出兵。
鲁国灭亡。
莒国灭亡。
邹国灭亡。
滕国灭亡。
其他几个小国,闻风而降。
齐国一口气吞并了十几个国家,疆域扩大了一倍不止。
消息传开,列国哗然。
赵王听说后,愣了半天,忽然问:“这是……灭国潮?”
没人答得上来。
楚王听说后,也愣了,然后笑了。
“齐王这是学寡人,”他说,“学得还挺快。”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看新地图。
樗里疾站在一旁,指着地图上的变化:“楚国灭了魏国、宋国。齐国灭了鲁国、莒国、邹国、滕国,还有其他几个小国。”
嬴荡点点头,忽然问:“樗里疾,你算算,现在秦国的疆域有多大?”
樗里疾算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满脸惊讶。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秦国的疆域……第一次超过楚国了。”
嬴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超过楚国了,”他喃喃道,“樗里疾,你说,父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樗里疾由衷地说:“先王必会欣慰。”
嬴荡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红色。
从关中到河东,从河东到河内,从河内到中原,从中原到南阳,从南阳到黔中——秦国的疆域,第一次成为天下第一。
他伸出手,摸着地图上的每一块红色,忽然说:“樗里疾,你说,接下来,寡人该打哪儿?”
樗里疾心里一紧:“大王,刚打完……”
“刚打完怎么了?”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楚国灭了魏国、宋国,疆域大了不少。齐国灭了鲁国、莒国,疆域也大了不少。寡人要是不打,他们该以为寡人怕了。”
樗里疾沉默了。
窗外,春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从郢都到陈邑,从陈邑到大梁,从大梁到商丘,从商丘到临淄——灭国潮席卷天下,列国格局彻底改变。
而那个叫嬴荡的年轻人,站在地图前,看着这片越来越大的红色,忽然觉得,天底下没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
“樗里疾,”他说,“传令给白起,让他准备准备。”
樗里疾问:“大王准备打哪儿?”
嬴荡想了想,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
“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