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98年四月,咸阳宫的蝉又开始叫了。
嬴荡趴在案几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樗里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大王这副模样——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大王?”樗里疾小心翼翼地问。
“樗里疾,”嬴荡闷闷地说,“多久没打仗了?”
樗里疾心里算了算:“回大王,上次灭韩国是前年正月……两年多了。”
“两年!”嬴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年没打仗,寡人这手都生锈了!你说,将士们是不是也生锈了?”
樗里疾小心翼翼地说:“将士们……大概、也许、可能……也想歇歇?”
“歇什么歇!”嬴荡坐起来,一脸严肃,“樗里疾,你告诉寡人,现在还有什么地方能打?”
樗里疾愣了一下,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大王,好像……确实没什么地方能打了。”
嬴荡凑过去,两人一起盯着地图。
韩国没了,那块地方已经标成了秦国的颜色。楚国南阳没了,三川五城没了,北境被切得七零八落。魏国河东没了,河西没了,安邑没了,皮氏没了,岸门没了,汾阴没了,冀没了,现在只剩下大梁周围一小块地方。赵国上党没了,晋阳没了,十五座城没了。宋国被魏国抢了陶邑。周天子被围在中间,四面全是秦国。
嬴荡看了半天,忽然说:“樗里疾,寡人发现一个问题。”
“大王请讲。”
“你看,”嬴荡指着地图,“秦国的地盘,东边到这儿,西边到那儿,南边到这儿,北边到那儿——可这些边界,弯弯曲曲的,像什么?”
樗里疾脱口而出:“像狗啃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
嬴荡却一拍大腿:“对!就是像狗啃的!樗里疾,你说,为什么像狗啃的?”
樗里疾想了想:“因为……咱们是打下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那怎么能让它不像狗啃的?”
樗里疾答不上来。
嬴荡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条线:“樗里疾,你看这是什么?”
“大河。”
“大河是干什么的?”
“……流水的。”
嬴荡摇摇头:“大河是天然的边界。你看,大河从西往东流,把天下分成南北两块。咱们要是以大河为界,北边是咱们的,南边是他们的——多整齐,多好看!”
樗里疾愣住了。
他盯着地图,顺着大河看过去——从西边的陇西,到东边的大梁,大河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大王的意思是……”
嬴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东边的天空。
“寡人的意思是,”他说,“与其跟列国你一块我一块地划来划去,不如干脆以大河为界。大河以北,归寡人;大河以南,归他们。简单,明了,好看。”
樗里疾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大王,这话能跟魏王说吗?”
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能。寡人这就给他说。”
三日后,大梁的王宫里,魏王收到了一封信。
他打开信,看完,手开始抖。又看了一遍,抖得更厉害了。再看第三遍,整个人从王座上跳了起来。
“什么?!”他把信举到眼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瞪出洞来,“以大河为界?!他、他要寡人把河西、河东、河内全给他?!”
左右吓了一跳:“大王息怒!”
“息怒?!”魏王把信摔在地上,“你让寡人怎么息怒?!他说什么?‘与其犬牙交错,不如以大河为界,整齐划一,美观大方’——寡人的地是他画画的颜料吗!”
他捡起信,又撕成碎片:“‘魏国在大河以北之地,本就零散,寡人一并收了,魏国便可专心经营大河以南’——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抢寡人的地,还说为寡人好!”
他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冲着咸阳的方向大骂——
“嬴荡!你不是人!两年前你灭了韩国,寡人以为你能消停会儿!结果你消停了两年,就憋出这么个馊主意?!以大河为界?你怎么不以天为界!你怎么不把天下都划给你!”
骂了半天,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回王座,喘着粗气。
公孙衍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王,要不要回信……”
“回什么回!”魏王瞪着他,“他写信就是为了气寡人!寡人越气他越高兴!”
公孙衍不敢说话了。
魏王望着殿顶,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可更憋屈的还在后面。
五天后,战报传来——
白起率军十万,攻占魏国河内地区,朝歌、汲、荡阴、内黄等十二城,全部沦陷。
甘茂率军八万,攻占魏国河西最后几座城,彻底把魏国赶到了大河以南。
司马错率军五万,从南阳出发,一路向东,拿下了魏国在大河以南的飞地。
二十三座城,半个月,全没了。
消息传到大梁时,魏王正在吃晚饭。
他听完战报,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问:“现在寡人还有多少地?”
左右算了算:“回大王,还有大梁周边十余城……以及陶邑。”
“陶邑,”魏王喃喃道,“陶邑是寡人从宋国抢的。现在寡人也只剩下抢来的那点地了。”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天。
殿顶很高,是他爷爷那辈修的。
“爷爷啊,”他说,“您当年怎么就不把嬴荡他太爷爷弄死呢?”
没人答话。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王正在和群臣议事。
他听完战报,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们说,秦王这‘以大河为界’,包不包括赵国?”
群臣面面相觑。
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说:“赵国在大河以北的地……好像也不少。”
赵王脸色变了。
“传令下去,”他说,“加强边境戒备。”
消息传到郢都时,楚王正在和妃子赏花。
他听完战报,手里的花枝掉在地上,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以大河为界,”他喃喃道,“好一个以大河为界。这么说,寡人暂时安全了?”
左右不敢接话。
楚王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不笑了。
“等等,”他说,“大河以南……不还是寡人吗?”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看新地图。
樗里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列国那边都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魏王据说骂了三天,赵王加强戒备,楚王……楚王好像在算自己还有多少地。”
嬴荡哈哈大笑。
“樗里疾,”他说,“你说,寡人今年三十二岁,打了多少地?”
樗里疾想了想:“回大王,自您继位以来,灭韩国,取楚国南阳、三川五城,取魏国河东、河西、河内,取赵国上党、晋阳……总扩张之地,已超过先惠文王。”
嬴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超过父王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双手叉腰,“樗里疾,你说,父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夸寡人?”
樗里疾由衷地说:“先王必会欣慰。”
嬴荡点点头,又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
樗里疾心里一紧:“大王,怎么了?”
“樗里疾,”嬴荡指着地图,“你看,以大河为界,北边是咱们的,南边是他们的——可你看这儿。”
樗里疾顺着他手指看去——是齐国。
齐国在大河以北,有一块不小的地。
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樗里疾,”他说,“你说,齐王知不知道,他也在大河以北?”
樗里疾愣住了。
窗外,春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从河西到河东,从河内到河外,秦剑一路东指,终于把“以大河为界”变成了现实。
魏王的骂声,赵王的戒备,楚王的算计,都挡不住那个叫嬴荡的年轻人。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大河,忽然觉得,天底下没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
“樗里疾,”他说,“你说,下一步,寡人该跟谁提‘以大河为界’?”
樗里疾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大王,列国现在都在骂您……不要脸。”
嬴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要脸就不要脸,”他说,“反正地,已经是寡人的了。”
窗外,阳光正好。
从三十二岁这一年回望,嬴荡继位不过九年,却已经抢下了天下三分之一的地盘。
列国说,他脸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