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狗啃一样的版图？？那就打！

公元前305年九月，咸阳宫的蝉叫得没那么凶了，可嬴荡的脾气却比夏天还燥。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新打下来的中原领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樗里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大王背着手，围着地图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王？”樗里疾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樗里疾，你过来看看。”嬴荡招招手，指着地图，“你看看，这像什么？”

樗里疾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宜阳、高都、阳城、成皋、荥阳、密……一座座城标得密密麻麻，可连起来一看，东一块西一块，犬牙交错，确实不怎么规整。

“像什么？”樗里疾看了半天，“臣……臣看不出来。”

“像狗啃的！”嬴荡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缺一块，凸一块，寡人的版图怎么能长成这样？太丑了！太不美观了！”

樗里疾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大王，版图嘛，都是打出来的，哪有天生就好看的……”

“那就打到好看为止！”嬴荡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个地方，“阳翟、新城、雍氏、京。把这几个地方拿下来，你看看——连起来了，齐整了，多好看！”

樗里疾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阳翟，在韩国西南，紧挨着秦国的宜阳；新城，在阳翟东北，连着成皋；雍氏，在新城东边，靠近京；京，又在雍氏东边，再往东就是魏国了。这四座城要是拿下来，秦国在中原的领土确实能连成一片——可那是韩国的地啊！

“大王！”樗里疾赶紧开口，“咱们上半年才打了韩国，密、成皋、荥阳都没捂热呢，现在又要打？”

“怎么了？”嬴荡一脸无辜，“打一次是打，打两次也是打。反正都打了，也不差这几座。”

“可韩王那边……”

“韩王怎么了？”嬴荡反问，“他还能把寡人怎么着？”

樗里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韩王能怎么着？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只能干瞪眼。

樗里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同情韩王。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更应该同情的是自己——因为大王已经看向他了。

“樗里疾，你说，寡人让谁去打合适？”

樗里疾心里一紧：“大王，甘茂将军刚回来没多久……”

“那就让他再去一趟。”嬴荡一挥手，“反正他也习惯了。”

樗里疾：……

三日后，甘茂收到了密信。

他打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旁边的甘荣凑过来：“父亲，大王又让您开路？”

甘茂把信递给他。

甘荣看完，脸都白了：“阳翟、新城、雍氏、京？四座城？！父亲，咱们上半年才打了三座，现在又要打四座？韩王不得气死？”

甘茂苦笑：“气死也是他的事。咱们只管打。”

“可将士们……”

“将士们怎么了？”甘茂站起来，“打仗就有军功，有军功就有赏赐。你放心，只要有钱，秦国的将士什么时候皱过眉头？”

甘荣沉默了。

是啊，秦国的将士，什么时候皱过眉头？

甘茂走到营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儿子说：“去请白起。”

白起来得很快。

他站在甘茂面前，沉默地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打哪儿开始？”

甘茂指着地图：“雍氏。雍氏在中间，拿下雍氏，四面开花。”

白起点点头，转身就走。

甘茂叫住他：“白将军，你不问问多少人？”

白起回头：“大王给了多少？”

“十二万。”

白起点点头，又走了。

甘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儿子说：“你信不信，这小子以后比咱们都厉害。”

甘荣愣了一下：“父亲何出此言？”

甘茂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雍氏之战，打了六天。

白起攻城的方式，还是老一套——先围，再打，半夜发力。可就是这套老办法，韩军每次都上当。

第六天夜里，秦军的云梯搭上城墙时，韩军依旧在睡觉。守将韩襄提着剑冲出来，刚跑上城墙，就看见一个沉默的年轻人站在火光里。

“你是……”

“白起。”

韩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起，”他喃喃道，“听说你打蒲阪用了八天，打南梁用了八天，打荥阳用了七天……没想到我韩襄，也有幸死在白将军手里。”

白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襄举起剑，冲了上去。

三合之后，韩襄倒在城墙上。他抓着白起的衣襟，问：“你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白起低头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打到版图好看为止。”

韩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三分不解，七分荒诞。

他的手垂了下去。

雍氏城破的同一天，甘茂攻下阳翟。五天后，新城、京也相继落入秦军手中。

四座城，半个月，全没了。

消息传到郑都时，韩王正在吃饭。

他听完战报，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左右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大王，阳翟、新城、雍氏、京……全被秦军拿下了。”

韩王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天。

殿顶很高，是他祖父那辈修的。

“祖父啊，”他喃喃道，“您当年怎么就不把嬴荡他爷爷弄死呢？”

没人答话。

过了很久，韩王忽然问：“秦国这回又是什么理由？”

左右面面相觑。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说：“听说……听说秦王嫌他的版图像狗啃的，不好看，所以……”

“什么？！”

韩王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嫌版图不好看，就打寡人的地？！寡人的地是他画画的颜料吗？！”

左右不敢应声。

韩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那封信呢？他肯定又写信了，对不对？”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报——秦国使者求见，有秦王亲笔信呈上。”

韩王深吸一口气：“拿来。”

信送上来，韩王打开，手都在抖。

信上写着——

“韩王亲启：

寡人近日观图，见秦国在中原之地犬牙交错，状如狗啃，甚为不美。阳翟、新城、雍氏、京四城位置绝佳，寡人借来补上缺口，如今版图齐整，赏心悦目。

想来韩王也用不上这几座城了，寡人帮你管着，不用谢。

另，你也不用担心，寡人这回是真的打够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借了。

嬴荡”

韩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炸了。

“不用谢？！”他把信摔在地上，“他借的地一块也没还过，现在让寡人不用谢？！”

他捡起信，又撕成碎片：“狗啃一样的版图，还不是他自己乱打打出来的！现在怪寡人的地不好看？！寡人的地长在那儿几百年了，碍着他什么了！”

骂了半天，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回王座，喘着粗气。

左右小心翼翼地问：“大王，要不要回信……”

“回什么回！”韩王瞪了他们一眼，“他写信就是为了气寡人！寡人越气他越高兴！”

左右不敢说话了。

韩王望着殿顶，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被打了，被抢了，被骂了，现在还要被嫌弃。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和新得的版图较劲。

他把那几座城用朱砂标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樗里疾，你来看，现在是不是好看多了？”

樗里疾凑过去一看——还真是。从宜阳到阳翟，从阳翟到新城，从新城到雍氏，从雍氏到京，一路连过去，整整齐齐，再也不像狗啃的了。

“大王圣明。”他由衷地说。

嬴荡得意地笑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韩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据说……炸了。”

“炸了好。”嬴荡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炸了说明他还有力气。要是哪天他不炸了，寡人反倒不习惯。”

樗里疾哭笑不得。

窗外，秋风渐起。

从阳翟到新城，从新城到雍氏，从雍氏到京，秦剑一路东指，终于把中原那片版图修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