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4年二月,咸阳的雪还没化干净,嬴荡就已经开始转圈了。
樗里疾进殿的时候,就看见大王背着手,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地上被他踩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大王,您这是……”
“樗里疾,”嬴荡停下来,一脸严肃,“寡人问你,多久没打仗了?”
樗里疾心里算了算:“回大王,上次打韩国是去年九月……快半年了。”
“半年!”嬴荡一拍大腿,“半年没打仗,寡人这手都痒得不行了。你说,将士们是不是也痒?”
樗里疾小心翼翼地说:“将士们……大概、也许、可能……也想歇歇?”
“歇什么歇!”嬴荡一挥手,“打仗就跟吃饭一样,得按时吃。半年不吃,饿坏了怎么办?”
樗里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荡已经走到地图前了。他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南边:“樗里疾,你来看。”
樗里疾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楚国。
他心里咯噔一下:“大王,楚国去年才打过……”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嬴荡打断他,“你看看这儿。”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鲁阳、昆阳、方城。三点一线,七座城。拿下来,中原就更大了。”
樗里疾倒吸一口凉气。
鲁阳,在楚国北境,紧挨着韩国;昆阳,在鲁阳东南;方城,在昆阳南边,是楚国北上中原的门户。这条线要是拿下来,秦国的中原领土就能向南推进一大截。
“大王,”樗里疾硬着头皮开口,“楚国不是韩国,地方大,兵也多。去年打三川五城,那是因为出其不意。现在再打,楚国肯定有防备……”
“有防备怎么了?”嬴荡反问,“有防备就不打了?”
樗里疾语塞。
嬴荡拍拍他的肩膀:“樗里疾,你知道寡人的理想是什么吗?”
樗里疾摇头。
嬴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南边的天空:“寡人要一个大大的中原。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列国见了就腿软,大到周天子见了就想搬家。”
樗里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王,这话能跟甘茂将军说吗?”
嬴荡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你说呢?”
三日后,甘茂收到了密信。
他打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旁边的甘荣凑过来:“父亲,大王又……”
“又让开路。”甘茂把信递给他。
甘荣看完,脸都白了:“楚国?又是楚国?父亲,去年才打过,今年又打?楚王不得气疯?”
甘茂苦笑:“疯不疯是他的事。咱们只管打。”
“可这回打的是方城边上,鲁关还不让拿。这是什么打法?”
甘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王的意思是,先把外围扫干净,最后再动要害。鲁关是楚国的北大门,现在拿了,楚国就得拼命。先拿外围,钝刀子割肉,慢慢来。”
甘荣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大王这是……真有章法?”
甘茂看了儿子一眼:“你以为大王只会瞎打?”
甘荣不敢说话了。
甘茂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去请白起和司马错。”
白起和司马错来得很快。
司马错听完甘茂的介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王这是要把列国当菜切啊。去年切韩国,今年切楚国,明年切谁?”
甘茂叹气:“老将军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笑怎么办?”司马错摊手,“老夫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王。可话说回来,这样的王,打起来也痛快。”
白起一直没说话。
甘茂看向他:“白将军,你怎么想?”
白起抬起头,眼里没有什么波澜。他只说了四个字:“鲁阳,我去。”
二月十五,十五万秦军出武关。
旌旗蔽日,马蹄震天。甘茂率中军,白起为先锋,司马错殿后。大军一路向南,直奔楚国北境。
楚国的守将叫昭鼠,是楚王的远房堂兄。他站在鲁阳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心里忽然有点慌。
“秦军?”他问斥候。
“是秦军!至少有十几万!”
昭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去年不是打过吗?怎么又来了?”
斥候答不上来。
昭鼠又问:“他们有什么理由吗?”
斥候还是答不上来。
昭鼠望着远处的秦军,忽然叹了口气。
“这仗,”他说,“打得莫名其妙。”
鲁阳之战,打了七天。
白起攻城的方式,还是老一套——围、等、半夜发力。可就是这么老一套,楚军每次都上当。
第七天夜里,秦军的云梯搭上城墙时,楚军依旧在睡觉。昭鼠提着剑冲出来,刚跑上城墙,就看见火光里站着一个沉默的年轻人。
“白起?”他问。
白起点点头。
昭鼠忽然笑了:“听说你打城从不超过十天。我撑了七天,也不算太丢人。”
白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昭鼠举起剑,冲了上去。
五合之后,昭鼠倒在城墙上。他抓着白起的衣襟,问:“你们到底为什么打我们?”
白起低头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大王说,手欠。”
昭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三分荒诞,七分无奈。
他的手垂了下去。
鲁阳城破的同一天,甘茂攻下昆阳。五天后,方城一线的另外五座城也相继落入秦军手中。
七座城,半个月,全没了。
消息传到郢都时,楚王正在和妃子赏花。
他听完战报,手里的花枝掉在地上,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硬着头皮重复:“秦军攻占鲁阳、昆阳、方城一线七城,楚国北境……尽失。”
楚王愣了半天,忽然问:“什么理由?”
传令兵摇头:“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楚王瞪大眼睛,“去年打三川五城,还说是什么给中原透气。今年连理由都不找了?”
传令兵不敢应声。
三天后,秦使到了。
带来的信很短,就一句话——
“没什么,纯手欠,打一打而已。”
楚王看完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炸了。
“手欠?!”他把信摔在地上,“手欠就打寡人七座城?!他手欠怎么不打自己?!”
他捡起信,又撕成碎片:“他爹虽然也不是个东西骗寡人商於六里,骗寡人上庸,好歹还编个理由!他倒好,演都不演了!手欠?这也能叫理由?!”
左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楚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望着殿顶,喃喃道:“寡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碰上他爹不够,还要碰上他……”
过了很久,他颓然坐回王座,问左右:“你们说,他下次还会打吗?”
左右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和新地图较劲。
他把那七座城用朱砂标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
樗里疾凑过来:“大王,怎么了?”
“鲁关。”嬴荡指着地图上那个还没标红的地方,“鲁关还在楚国手里。樗里疾,你说,寡人要不要顺便……”
“大王!”樗里疾赶紧打断他,“您不是说了吗,鲁关先别拿,拿了不美观也不好管。”
嬴荡想了想,点点头:“对,先放着。等外围再扫一扫,最后一起拿。”
樗里疾松了口气。
嬴荡忽然想起什么,问:“楚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据说……炸了。”
“炸了好。”嬴荡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炸了说明他还在乎。要是哪天他不在乎了,寡人反倒不知道怎么打了。”
樗里疾哭笑不得。
窗外,春风渐起。
从鲁阳到昆阳,从昆阳到方城,秦剑一路南指,把楚国的北境切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