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6年十一月，咸阳下了一场大雪。
嬴荡站在地图前，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可他的眼睛比屋外的雪还亮。他盯着地图上那块新打下来的中原领土——安邑、曲沃、皮牢，还有二绛和汾城，朱砂标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云。
可他越看越不对劲。
“樗里疾，你过来。”他招招手。
樗里疾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红色的云，只有一条细细的线与秦国本土相连——高都。从河东到中原，全靠这一条通道。
“这不行。”嬴荡皱着眉头，“万一有人把高都掐了，寡人这几座城就成了孤岛。得再开几条路。”
樗里疾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大王想怎么开？”
嬴荡的手指往地图下方一划，落在了一个地方。
楚国。
樗里疾眼皮一跳：“大王，楚国是南方大国，与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嬴荡打断他，“你看看这儿。”他手指戳着楚国北部，“三川地区。这儿是南阳盆地，北接中原，西连汉中。要是能把这儿拿下来，中原那边就四通八达了，想怎么透气就怎么透气。”
樗里疾倒吸一口凉气。
三川，那是楚国的北大门，有五座重城，其中南梁最为险要。打那儿，等于在楚国心口上捅一刀。
“大王……”
“行了。”嬴荡一挥手，“寡人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又要打仗吗？秦国不打仗，那还叫秦国吗？”
樗里疾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三日后，甘茂收到了密信。
他打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旁边的甘荣凑过来：“父亲，大王又让您开路？”
甘茂苦笑：“不是开路，是开山。”
他把信递给儿子。甘荣看完，脸色也变了：“楚国？三川五城？父亲，这……”
“这什么这？”甘茂把信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去请白起和司马错。”
白起和司马错来得很快。
司马错是个老将，比甘茂还大几岁，当年跟着秦惠文王打巴蜀，是军中的老人。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王这是要把列国挨个打一遍啊。”
甘茂叹气：“老将军还有心情笑？”
“不笑怎么办？”司马错把信还给甘茂，“哭？老夫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王。可话说回来，这样的王，打起来也痛快。”
白起一直没说话。
甘茂看向他：“白将军，你怎么想？”
白起抬起头，眼里没有什么波澜。他只说了四个字：“南梁，我去。”
十一月十五，九万秦军出武关。
旌旗蔽日，马蹄震天。甘茂率中军，白起为先锋，司马错殿后。大军一路向东，直奔楚国三川。
楚国的守将叫屈匄，是楚王的远房堂叔。他站在南梁城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烟尘，心里忽然有点慌。
“秦军？”他问斥候。
“是秦军！至少有七八万！”
屈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咱们和秦国有仇吗？”
斥候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吧？”
“那他们来干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南梁之战，打了八天。
白起攻城的方式，和打蒲阪时一模一样——先围而不攻，让守军紧张几天，然后趁夜突然发力。
第八天夜里，月黑风高。
秦军的云梯搭上城墙时，楚军还在睡觉。等他们从梦中惊醒，白起已经站在城头了。
屈匄战死在城门楼前。临死前，他抓住一个秦军士兵的衣襟，问：“你们……到底为什么……打我们？”
士兵没答话，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天亮时，南梁城头换上了秦军的旗帜。
与此同时，甘茂和司马错分兵攻下了另外四座城。前后不过半个月，楚国三川五城，尽入秦手。
消息传到郢都时，楚王正在和妃子赏雪。
听完战报，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过了很久，他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硬着头皮重复：“秦军攻占三川五城，南梁、棘阳、湖阳、襄城、鄢陵，尽数失守。”
楚王手里的暖炉掉在地上，炭火溅了一地。
“秦人……”他喃喃道，“秦人凭什么打寡人？”
没人能回答。
三天后，秦使到了。
带来的不是什么国书，而是一封信。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秦王亲笔。
楚王打开信，看完，手开始抖。
信上写着——
“楚王亲启：
寡人近日观图，见中原之地与秦本土之间，只有高都一线相通，甚为憋闷。三川五城位置绝佳，正好给中原透透气。寡人借来一用，楚王宽宏大量，必不介意。
另，听说当年张仪曾许商於六里之地给楚国，后来好像没给全？还有上庸那几座城，是寡人父王时拿的。楚王既然连那些都不计较，想必也不会计较这几座城。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切切。
嬴荡”
楚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爆发了。
“嬴荡！你不是人！”他把信摔在地上，又捡起来，撕成碎片，“你爹不是好东西！张仪更不是好东西！骗寡人商於六里，骗寡人上庸！现在你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抢！”
左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楚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片。
“他说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喃喃道，声音忽然变得凄凉，“是啊，不是第一次了。被骗了一次又一次，寡人怎么就这么命苦……”
他颓然坐回王座，望着殿顶，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烤火。
甘茂、白起、司马错三人站在下首，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风尘。
“都坐。”嬴荡摆摆手，“说说，打得怎么样？”
甘茂上前一步：“托大王洪福，三川五城尽数拿下。白起将军攻南梁，八日破城；司马错将军取棘阳、湖阳；臣取襄城、鄢陵。”
嬴荡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白起：“南梁打得不错。”
白起低头：“分内之事。”
“别谦虚。”嬴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新添的那片红色，“这下好了，中原那边四通八达，想怎么透气就怎么透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楚王那边有消息吗？”
樗里疾小心翼翼地说：“据说楚王大骂大王……和张仪、先王。”
嬴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骂得好！”他拍着大腿，“寡人还以为他会气死呢。能骂出来，说明身子骨硬朗，挺好。”
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嬴荡笑够了，忽然问甘茂：“左丞相，你觉得楚王会打回来吗？”
甘茂想了想：“短期不会。楚国主力在南边防备越人，北边兵力空虚。等他们调兵过来，咱们早就站稳了。”
“那就好。”嬴荡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大雪，“这雪下得真好。明年开春，寡人还想再透透气。”
樗里疾心里一紧：“大王还想打哪儿？”
嬴荡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到时候再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从三川到南阳，从南阳到中原，秦剑一路东指，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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