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6年九月,咸阳宫的地图上多了三座城。
新绛、故绛、汾城,用朱砂标得鲜红。可嬴荡盯着地图,越盯越不对劲。
“樗里疾,你过来看看。”他招招手。
樗里疾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安邑在最东边,新绛在安邑北边,故绛在安邑东北,汾城更远。这几座城孤零零地戳在那儿,中间隔着大片魏国的土地。
“这是飞地啊。”嬴荡皱着眉头,“安邑是咱们的,可从秦国去安邑,得绕道?这不成,寡人总觉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樗里疾小心地说:“大王,刚打完仗,总得让将士们歇歇……”
“歇什么歇?”嬴荡一挥手,“你来看,这曲沃的位置。”他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点上,“曲沃在安邑西北,汾水边上。拿下曲沃,从河东过去就通了,安邑就不是飞地了。”
樗里疾心里咯噔一下。
曲沃。那可是魏国重镇,当年晋国分家的时候,曲沃是魏氏最早的地盘之一,论起祖宗渊源,不比安邑差多少。
“大王……”樗里疾刚要开口,嬴荡已经往外走了。
“明日朝会,议打曲沃。”
樗里疾站在那儿,看着大王的背影,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次日朝会,嬴荡一开口,甘茂直接愣住了。
“曲沃?”甘茂声音都变调了,“大王,咱们三个月前刚打安邑,两个月前魏国才割了二绛和汾城,现在又要打曲沃?”
“怎么了?”嬴荡一脸无辜,“反正二绛都送了,也不缺曲沃。魏王那么大方,应该不介意再送一个。”
甘茂差点没站稳。樗里疾赶紧上前一步:“大王,话不能这么说。魏国虽然割了地,但那是被逼无奈。现在再打曲沃,魏国必定拼死抵抗。况且,诸侯那边……”
“诸侯?”嬴荡笑了,“他们要是想管,早就管了。安邑被咱们打下来的时候,诸侯在哪儿?二绛被割的时候,诸侯又在哪儿?”
樗里疾语塞。
甘茂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大王,将士们太累了。这半年打了多少仗?宜阳、阳城、蒲阪、安邑,哪一场不是硬仗?再打下去,军心不稳啊。”
嬴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左丞相说得有理。”
甘茂和樗里疾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那就先不议了。”嬴荡站起来,“退朝吧。”
众人行礼告退。走出殿门的时候,甘茂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大王今天的表情有点怪。
但他没多想。
三天后,白起营中来了个传令兵。
传令兵是趁着夜色来的,带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曲沃,八万人,速取。
白起看完,把信往火盆里一丢,抬头对副将说:“连夜集结,明日卯时出发。”
副将愣了:“将军,去哪儿?”
“曲沃。”
副将差点咬到舌头:“可、可大王不是说先不打了?”
白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让副将后背发凉,再也不敢多问。
曲沃之战,打了五天。
魏国在曲沃驻兵两万,守将叫魏章,是魏王的远房堂弟。他本以为秦军刚打完安邑,怎么也得歇半年,谁想到第五天头上,城外的斥候就疯了似的往城里跑。
“秦军!秦军来了!”
魏章登城一看,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逼近。旌旗遮天,马蹄震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多少人?”他问。
斥候脸色煞白:“至少……至少七八万。”
魏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那位堂兄,”他说,“到底是怎么得罪秦王了?”
没人答得上来。
五天后,曲沃城破。魏章战死,两万守军,活着逃出去的不超过三千。
消息传到咸阳时,甘茂正在家里逗孙子。
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拨浪鼓差点掉地上。
“什么?!曲沃?!”
“回将军,白起将军已经拿下曲沃了!”
甘茂愣了很久,忽然把拨浪鼓往孙子怀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
“父亲,您去哪儿?”甘荣追上来问。
“进宫!”甘茂头也不回,“我倒要问问大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冲到宫门口,却被人拦下了。
“左丞相,大王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甘茂瞪着眼睛:“你让开!”
“左丞相,您别为难小人……”
正闹着,樗里疾也急匆匆赶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被耍了。
“右丞相,您也知道了?”甘茂苦笑。
樗里疾叹了口气:“知道了。大王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
“漂亮什么漂亮!”甘茂忍不住骂了一句,“咱们两个丞相,被大王当猴耍!”
樗里疾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骂了。大王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要是能听劝,就不叫嬴荡了。”
两人站在宫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那笑里,三分无奈,七分佩服。
大梁的王宫里,魏王已经彻底懵了。
战报捧在手里,他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曲沃……”他喃喃道,“曲沃也没了?”
左右不敢应声。
魏王忽然把战报往地上一摔,站起来破口大骂:“嬴荡!你是人吗!哪有你这样打仗的!安邑给你了,二绛给你了,汾城给你了!你还要曲沃!你、你是不是要把寡人的祖坟全刨光才甘心!”
骂了半天,没人敢接话。
魏王骂累了,一屁股坐回榻上,喘着粗气问:“诸侯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大王,没有。”
“没有?”魏王瞪大眼睛,“寡人的祖地被秦人一块块割走,他们连个屁都不放?”
“大王息怒……诸侯们说,这是秦魏之间的事,他们不便插手。”
魏王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不便插手……”他喃喃道,“好一个不便插手。等秦人打到他们头上,看他们还插不插手!”
三日后,甘茂进宫请罪。
他跪在殿前,低着头:“臣有罪。臣身为左丞相,未能劝阻大王,致使大王瞒着群臣私下调兵,臣罪该万死。”
嬴荡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他:“左丞相,你这请罪的姿势挺熟练啊。”
甘茂嘴角抽了抽:“臣……臣是真心请罪。”
“行了,起来吧。”嬴荡摆摆手,“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瞒着你们打曲沃吗?寡人要是不瞒着,你们能让打吗?”
甘茂抬起头,欲言又止。
嬴荡继续说:“再说了,打都打了,现在追究有什么用?魏王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大王,魏王……据说骂了三天。”
“骂就骂呗。”嬴荡站起来,走到甘茂面前,“左丞相,你既然来了,寡人正好有个事儿要交给你。”
甘茂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大王请说。”
嬴荡拍拍他的肩膀:“皮牢。”
甘茂一愣:“皮牢?”
“对,皮牢。”嬴荡指着地图,“你看,曲沃拿下了,安邑就连上了。可皮牢还在魏国手里,卡在咱们和曲沃之间,看着别扭。你去,把皮牢也拿了。”
甘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一拜到底:“臣,领命。”
嬴荡眼睛亮了:“左丞相答应了?”
甘茂抬起头,苦笑:“臣不答应,大王也会让别人去。与其让别人去,不如臣自己去。好歹……好歹臣知道怎么打。”
嬴荡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这才是寡人的左丞相!”
消息传到大梁时,魏王正在吃晚饭。
他听完战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左右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大王,秦国左丞相甘茂,率军八万,已攻破皮牢。”
魏王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天。
殿顶很高,雕梁画栋,是他祖父那辈修的。
“祖父啊,”他喃喃道,“您当年怎么就不把嬴荡他爷爷弄死呢?”
没人答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魏王忽然觉得很冷。
咸阳宫里,嬴荡正对着地图笑。
樗里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接下来打哪儿?”
嬴荡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加灿烂:“右丞相,你猜?”
樗里疾心里一紧,赶紧说:“臣猜不着,臣只知道,魏王现在大概已经在骂娘了。”
嬴荡大笑。
“让他骂。”他说,“反正地,已经是寡人的了。”
窗外,秋风正紧。
从安邑到曲沃,从曲沃到皮牢,秦剑一路东指,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