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6年六月,咸阳热得像蒸笼。
秦武王嬴荡光着膀子在殿里转圈,转得群臣眼晕。他转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地图;看一会儿,又接着转。地上被他踩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樗里疾实在忍不住了:“大王,您要是热,臣让人端冰来……”
“冰什么冰!”嬴荡一挥手,“寡人心里烧得慌,冰能浇灭吗?”
众人面面相觑。
嬴荡忽然停下来,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是什么?”
樗里疾凑过去看了看:“安邑。”
“安邑是谁的?”
“回大王,是魏国的。”
“安邑以前是谁的?”
樗里疾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嬴荡却已经替他答了:“安邑以前是晋国的。晋国以前是谁的?是魏家的祖地。魏家先祖毕万,当年就是在安邑受封的。那地方,是魏国的龙兴之地,是魏家的祖宗坟头所在。”
他说着,抬起头,冲群臣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笑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寡人想打安邑。”他说。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大王万万不可!”御史大夫第一个冲出来,“安邑是魏国旧都,是魏氏宗庙所在!攻打别国祖地,此乃大不韪!”
“是啊大王!”又一个大臣站出来,“列国之间,虽有征伐,但从未有人敢动他国宗庙!此例一开,天下共弃!”
“魏国必会拼死抵抗!诸侯亦会侧目!大王三思啊!”
嬴荡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向樗里疾:“右丞相也这么想?”
樗里疾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大王,臣也知道您想打仗。可这事儿……确实过了。咱们打哪儿都行,唯独这安邑……”
“唯独这安邑怎么?”嬴荡打断他,“唯独这安邑是魏国的祖坟,所以打不得?那寡人问你,魏国这些年占了多少秦人的地?杀了多少秦人的父兄?那些秦人的坟头,谁来管?”
樗里疾语塞。
嬴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着安邑的位置。
“祖地?宗庙?”他冷笑一声,“寡人只知道,这世上最好打的地方,就是他以为你不敢打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群臣:“都退下吧。让寡人静一静。”
群臣互相看看,只好行礼告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两个传令兵已经从偏门出了咸阳城。
一个往东,去找甘茂。
一个往东南,去找白起。
甘茂收到密信时,正在吃饭。
他看完信,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旁边的甘荣问:“父亲,怎么了?”
甘茂把信递给他。
甘荣看完,脸都白了:“安邑?!大王这是要……”
“要捅马蜂窝。”甘茂把筷子放下,忽然笑了,“不过也好。捅就捅吧,反正这马蜂窝,迟早得捅。”
“父亲?”
“传令下去。”甘茂站起来,“三日内,集结十二万人马。就说……就说要去打野王。”
“野王?可大王明明说的是……”
“你懂什么。”甘茂看了儿子一眼,“打安邑,能提前嚷嚷吗?”
甘荣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白起也在看信。
他看信的时候面无表情,看完信,把信往火盆里一丢,抬头对副将说:“七万人,五日内集结完毕。”
“将军,打哪儿?”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安邑。”
副将差点咬到舌头。
白起没理他,低头去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那条线,直插安邑。
“走这条路。”他说,“越快越好。”
五日后,咸阳朝会。
樗里疾一大早就来了,心里还惦记着安邑的事儿。他琢磨了一夜,想了好几条说辞,准备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劝住大王。
可他进了殿,发现气氛不对。
嬴荡坐在上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樗里疾太熟悉了——每次大王要干“大事”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大王?”他试探着问,“今日议什么事?”
嬴荡笑得更加灿烂:“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各位一声——甘茂和白起,已经在打安邑了。”
殿里静了三秒。
然后,樗里疾直接跪了。
“大王!”他声音都变了,“您、您怎么……”
“怎么不早说?”嬴荡接过话头,“早说了,你们能让寡人打吗?”
樗里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嬴荡摆摆手,“现在说也没用。人家已经在打了,寡人总不能给他们叫回来吧?诸位还是想想,怎么跟魏国那边交代。”
群臣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安邑之战,打了十三天。
甘茂率十二万人从北面压过来,白起率七万人从南面包抄。两路大军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死死咬住安邑。
魏国守将魏昂是个老将,打过不少仗。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秦军根本不讲规矩,不分昼夜地攻城,攻完东门攻西门,攻完西门攻北门。城上的滚木礌石用完了,他们就架云梯;云梯被推倒了,他们就用人往上堆。
打到第七天,魏昂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军,忽然问副将:“你说,秦人这是图什么?”
副将想了想:“图地?”
魏昂摇摇头:“图地有的是地方,犯得着来打安邑?”
副将答不上来。
魏昂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方向。那里,有魏氏的宗庙,有历代先祖的牌位。
“他们是来挖咱们祖坟的。”他说。
第十三天的夜里,安邑城破。
魏昂战死在城门口。临死前,他面朝大梁的方向,跪了下去。
白起进城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副将问:“将军,要不要去魏氏宗庙看看?”
白起摇摇头。
“不用。”他说,“留着。大王有用。”
七月初,消息传到大梁。
魏王正在午睡,被人叫醒时还迷迷糊糊的。等听完战报,他愣了很久,忽然问:“安邑……是寡人的祖地吧?”
左右不敢应声。
魏王又问:“宗庙呢?”
“宗庙……还在。秦军没有动。”
魏王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没动宗庙,不代表不想要。秦人这是在等他开口。
果然,三天后,秦使到了。
带来的不是什么国书,而是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秦王自己写的。
魏王打开信,脸色变了。
信上写着——
“魏王亲启:
寡人麾下二将已据安邑。此城甚好,寡人甚喜。然安邑孤悬,往来不便,须有呼应之地。新绛、故绛二城,与安邑相邻,一并予寡人最好。汾城亦佳,寡人一并笑纳。
若魏王慷慨,寡人便令二将班师,从此秦魏交好。若魏王吝啬,寡人只好让二将再去汾城、新绛、故绛走一遭。
寡人这两个将军,一个叫甘茂,一个叫白起。魏王应该听说过他们。
切切。
嬴荡”
魏王看完,手都在抖。
“不要脸!”他猛地站起来,把信摔在地上,“简直不要脸!打了寡人的祖地,还要寡人割地!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左右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魏王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看着那封信。信纸落在地上,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另,安邑城内魏氏宗庙,寡人已令人看守。魏王若想供奉如常,尽可派人前来。寡人不拦。”
魏王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榻上,声音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拟诏……割地。”
左右惊愕地抬头:“大王?!”
“割!”魏王闭上眼睛,“不割,宗庙就没了。祖宗都没了,寡人还当什么王?”
那封信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可最气的是,他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消息传回咸阳时,嬴荡正在吃瓜。
他听完魏国割地的消息,把瓜皮往地上一丢,笑得前仰后合。
樗里疾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大王,您这是……臣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现在见过了。”嬴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仗嘛,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他们以为寡人不敢打祖地,寡人就打了;他们以为寡人打完就收手,寡人就接着要。他们要是一直以为下去,寡人就一直打下去。”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新添的三座城,忽然问:“樗里疾,你说,魏王现在在干什么?”
樗里疾想了想:“大概……在骂大王不要脸?”
嬴荡大笑。
“骂得好。”他说,“让他骂。反正地,已经是寡人的了。”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烈。
咸阳城外,甘茂和白起的军队正在班师的路上。十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那个叫白起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安邑。
那里,是魏国的祖地。
那里,也是秦剑留下的第一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