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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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是被腰酸醒的

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没有晨光该有的那种金色，天阴沉着，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挂在窗外。他侧过头，旁边是空的。深蓝色的床单上留着压过的褶皱，枕头上还有一点凹陷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

陈浚铭今天第一节有课，走得比他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面包，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比昨天工整了一些

张桂源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腰两侧的肌肉发出明确的抗议。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往下那片皮肤上印着几处淡红色的痕迹，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格外明显。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处，不疼，但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快速穿好衣服，戴上围巾遮住脖子上的红痕。手机揣进口袋，便签纸对折收好，面包叼在嘴里，他拉开门走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506的门，锁扣挂得端端正正，里面没有动静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雨。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下，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站在楼门口看了一眼天空，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回去拿伞。然后他想起陈浚铭可能会在这期间回来，就放弃了那个念头，转身走进了沉甸甸的空气里

上午的课在三教。手机在桌肚里震了好几次，他一次都没看。课间陈思罕溜过来蹲在他桌边，压低声音说“龙哥，陈浚铭让我问你——你手机是不是坏了？”

“没坏”

“那他发消息你咋不回？”

“静音了”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之前又补了一句“哥，你提前给我剧透一下，谁成我未来哥夫的概率最大呗”

张桂源拿陈思罕没办法，无奈道“滚滚滚，小孩别插手大人的事情”

陈思罕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十九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陈浚铭。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哥，你今天有没有带伞？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还有，你脖子上的印子要不要我用遮瑕膏给你盖了一下”

张桂源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桌肚

中午十二点十分，张桂源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绕了一条远路避开食堂门口。他刚走到实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陈浚铭

白妍妍的消息“中午有空吗？食堂二楼靠窗，我请你吃饭”

张桂源在拐角站了两秒，打字“十分钟到”

二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白妍妍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松弛一些。桌面上放着两杯柠檬水，一杯已经喝了几口，另一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张桂源端着餐盘坐下。他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白妍妍看着他吃了几口，然后开口“篮球场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什么事？”

“我找你的那些话”她把柠檬水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啊？就是上次在篮球场和你说的那些，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张桂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自然“没事”他说“饭后一笔勾销”

“那以后可以经常这样吗？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行啊”

白妍妍低头喝了一口水

窗外，天空比刚才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起雨来。张桂源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白妍妍在看---轻轻的，不重，但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

吃完面的时候，张桂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奕然“下午两点采访，传媒楼三楼。别迟到”他又看了一眼之前十七个未读消息，锁了屏幕

站起来的时候，白妍妍也跟着站起来“你下午有事？”

“嗯，采访”

“那你去吧”她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下次再约”

张桂源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白妍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听见“对了桂源，晚上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他侧了一下头“知道了”

下午两点，传媒楼三楼。走廊里的光线比上午更暗了，云层已经完全遮住了太阳，窗外灰蒙蒙的

采访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奕然正坐在摄像机后面低头翻采访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的牛仔衬衫，外面套着浅灰马甲，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收敛。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张桂源身上停了一瞬——在他紧贴脖子的领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坐那边”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

采访持续了二十五分钟。张奕然问的都是常规问题，语气公事公办，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变化。张桂源回答得也流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但张奕然从始至终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采访本上，落在摄像机屏幕上，落在桌面的某处，就是不落在他脸上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张奕然合上采访本，靠回椅背，说了一句“辛苦了”，语气仍然是平的，没有起伏

张桂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张奕然”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张奕然的手在采访本上停了一瞬“看你的眼睛干什么？”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张奕然站起来，把采访本放到旁边的架子上“你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看眼睛没必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张桂源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把电源线绕好、把镜头盖扣上，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熟练

“你是不是还在生那天的气？”张桂源问

张奕然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安静了两秒。张奕然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桌面边缘，目光终于落到了张桂源脸上。但那个目光是平的，不冷也不热，像是一扇关上了但没上锁的门

“我看你了”他说“然后呢？”

张桂源忽然觉得那天晚上王橹杰的吻像一块石头沉在湖底，看着平静，碰一下就翻出淤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轻轻刮过裤子的布料。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舞蹈房里，张奕然站在门口的表情，还有他转身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去把灯关了”。他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把灯关掉，还是把自己关掉呢

“张奕然”他说“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

“可是……”

“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张桂源”

“张奕然，你看着我说”

张奕然没有回答，更没有行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弥漫开来，窗外的云层更低了，像是随时会压碎玻璃

突然，张桂源站起来，从脚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纸袋不大，封口处露出一个相机包的边角，深灰色的尼龙布，拉链头是哑光金属的

“这是什么？”

“听思罕说你那台用了三年了的相机，快门键不灵了。这个给你”

张奕然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有碰它“我不要”

“你还没看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要”张奕然把采访本合上“你拿走”

张桂源站着没动。他把相机从纸袋里取出来，包装纸的气味还没散尽，镜头盖的反光面上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你那台快门键从去年就开始卡，拍人像的时候总是对不上焦，你上次交的作业里面有三张都是虚的……我找人问过了，你别想搪塞我”

张奕然的手指在采访本边缘收紧“你那么关注我干什么？”

“想和你重新开始，可不可以”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然后雨声落下来了——一开始是细碎的，像针尖落在铁皮上，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整片的白噪音，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持续的声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把整间采访室填满了，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张奕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拿回去退了。我不要你的东西”

“退不了”张桂源说“我拆了包装，刚刚才丢掉”

“那你留着用”

“我用不上。我拿手机拍就够了”

“那就放着”

“放着浪费”

“张桂源”

“我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桂源站在桌子对面，雨声在窗外砸成一片。他把相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张奕然那一侧。推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相机停在桌面正中间，镜头盖朝上，暗灰色的反光里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我就是觉得”张桂源说“你拍东西的时候很好看。你拿着相机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你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接。但你拍照的时候，你是主动的那个。我想让你用这台相机拍你想拍的东西”

张奕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相机上，但他没有伸手去碰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张桂源继续说“你拍照片是因为想留住什么。你怕东西没了。你拍的那些东西——光影、角落、没人注意的细节——我都看过。你拍过窗台上的灰，拍过走廊尽头半开的门，拍过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人。你拍的都不是热闹的东西。你在拍你在乎的……对吧”

张奕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把相机留下”张桂源说“你要是觉得这算收了我的东西，那你以后每次用它，都记得你欠我一次。以后再还”

“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饭”张桂源说“什么时候你愿意了，请我吃一顿就行。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就行……好不好”

张奕然看着他。雨声忽然小了一些，像是有一阵风吹散了云层中的某一块，光线从变薄的云缝里漏了一点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把相机反射了一点灰白色的光

“你拆了包装”张奕然说

“嗯”

“镜头也换过了？”

“嗯”

“退不了了？”

“退不了了”

张奕然伸出手，手指落在相机机身上。他的动作很慢，中指碰到了镜头环的边缘，拇指按在快门键旁边。那台相机在他手下显得很小，他指腹在哑光金属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了起来。他举起来，取景框对准张桂源，按下快门。快门声在雨声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放下相机，看了屏幕一眼

“拍得不好”他说

“给我看看”

张奕然把屏幕转过去——照片里的张桂源坐在椅子上，背后的窗户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线，闪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把他照得很安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要说

“挺好的”张桂源说“留着呗”

张奕然把相机放下，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机身“面馆”他说“那家面馆晚上八点关门”

“嗯”

“我明天下午有空”

“那我等你”

张奕然没有再说话。他把相机放进纸袋里，封口折好，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张桂源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张奕然的声音“张桂源”

他回头

张奕然坐在相机后面，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个牛皮纸袋上“算了……明天下午你给我发位置，我去找你”

张桂源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雨声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零落的滴答声

“不许反悔”

“行”

“明天见”

“嗯”

张桂源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亮了一些，云层正在变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门又开了

“张桂源”

他回头。张奕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拿走”张奕然说“下次下雨别找别人借了”

张桂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接过伞，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碰到了张奕然的指尖，微凉的“你送我回下楼吗？”

张奕然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关门

张桂源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他回头——张奕然站在楼门口的雨檐下，没有跟出来，但也没有转身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桂源走进雨里。手里的伞面上雨声细密地落着，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奕然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张桂源收回目光，转过了拐角。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浅橘色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反光。他走了一段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奕然的消息“到宿舍发信息”

又一条“刚才那张照片，我删了”

张桂源站在雨里看着那两条消息，伞面上的雨声细密地落着.他打了几个字

“说好了，不能反悔”

“还有，照片不准删，这可是第一张照片哎”

张奕然回得很快“知道了。别发消息了，看路”

张桂源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持续而温柔的回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