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坠落后，看见你的颜色》_未竟之言 - 不望夜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带着刚带来的温热。中原中也站在床边，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刻意拉开了距离，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多看床上的人一眼都会沾染什么晦气。

太宰治的目光在保温桶和中也僵硬的表情之间转了个来回。红叶来访带来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审视感。而中也此刻的态度，比起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混杂了警惕、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之后的……笨拙应对。

“谢谢，” 太宰治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他没有立刻去碰保温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红叶干部……刚刚来过。”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中也猛地转回头，钢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她来干什么？”

“例行检查。” 太宰治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医嘱，“带了医生。说我外伤恢复还好，记忆的事……急不来。”

中也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红叶亲自来“例行检查”？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首领对太宰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红叶更是心思难测。她来，绝不只是看看伤势那么简单。

“她还说了什么？” 中也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太宰治抬起眼，鸢色的眸子清亮，倒映出中也带着疑虑的脸。“她问我，看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中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感觉很复杂。你很生气，让人有压力，但身体好像又不真的害怕。” 太宰治如实复述，观察着中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说，感觉有时比记忆更可靠，尤其是在面对特定的人时。”

中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红叶她……果然也察觉到了吗？察觉到自己面对这个失忆的混蛋时，那漏洞百出的、可笑的挣扎？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更深的、被看穿的难堪涌了上来。

“哼，故弄玄虚。” 他嗤了一声，试图用不屑掩盖心绪的波动，别开脸，“那女人说话一向喜欢绕圈子。你别瞎琢磨。”

“我没有琢磨，” 太宰治轻轻摇头，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被单上的、缠满绷带的手上，“只是……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中也，每次你靠近，或者生气的时候，我这里，” 他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都会有点奇怪的感觉。不完全是害怕，也不完全是……别的。很乱。像很多线头缠在一起，理不清楚。”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困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但这平静的叙述，却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试探，都更让中也感到无所适从，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憋闷得厉害。

“那是你摔坏脑子的后遗症！” 中也几乎是低吼出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少在那里胡思乱想！”

太宰治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深潭，清晰地倒映出中也的焦躁。

中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恶狠狠地指向保温桶：“饭要凉了！快吃！”

太宰治这才将目光移向保温桶。他伸手，动作依旧缓慢小心，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昆布和鲣鱼香气的温热气息飘散出来，是口味清淡的茶碗蒸。嫩滑的蛋羹表面点缀着几颗小小的银杏和一片薄薄的鱼板，看起来简单却用心。

他拿起配套的瓷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蛋羹滑嫩，温度适宜，高汤的鲜味恰到好处。他安静地吃着，动作细致，没有任何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让他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中也靠在窗边的墙上，抱着手臂，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宰治身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东西，看着那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睫毛，看着那被热汽微微熏出一点血色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也太诡异了。那个阴险狡诈、永远在盘算、永远带着虚假笑容的太宰治，会这样安安静静、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吃东西？

这感觉比直接面对对方的尖牙利齿更让他毛骨悚然。仿佛过去的那个宿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只留下一个徒有其表、内核却全然陌生的空壳。而这个空壳，正在用最无辜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建立在仇恨和警惕之上的防御。

“你……” 中也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语气硬邦邦地问，“味道怎么样？”

太宰治抬起头，看向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有点淡，但很鲜。很好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醒来后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中也的心脏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是纯粹的赞美，但落在他耳朵里，却莫名地不是滋味。比他醒来后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这混蛋以前……对吃食挑剔得很，尤其是清粥小菜，总能找出无数毛病。现在却用这种满足的、甚至带着点珍惜的语气说“好吃”？

“食堂随便拿的，爱吃不吃。” 中也扭过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有点发热。这茶碗蒸当然不是食堂随便拿的。是他鬼使神差地，在路过那家以前太宰偶尔会念叨、自己却总是嗤之以鼻的老牌料亭时，进去打包的。他甚至记得那混蛋说过喜欢那家的高汤底。

妈的，他一定是被这失忆病毒传染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中也懊恼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太宰治没再说话，继续安静地吃着茶碗蒸。病房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种诡异的、近乎和平的静谧弥漫开来，与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当中也几乎要被这静谧逼得再次开口打破沉默时，太宰治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羹。他放下勺子和碗，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太宰治”的优雅仪态，尽管他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中也，”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又干嘛？” 中也没好气地应道，依旧没回头。

“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做梦了。”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梦？” 中也的心微微一沉，难道记忆要恢复了？他下意识地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太宰治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沉浸在某种虚幻的影像里。“很暗的地方。有水声。很冷。” 他慢慢地描述，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片段，“还有……红色。很多红色。像花，又像血……看不清楚。然后，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听不清叫什么，但声音很……”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很难过。心里很沉，像压着什么。”

水声？很冷？红色？花？血？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中也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刺痛。某些被刻意尘封的、染着血与黑暗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刺骨的水，蔓延开的血色，破碎的、了无生气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太宰治依旧带着茫然和困惑的侧脸，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恐慌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那不是梦！那是……

“……闭嘴！” 中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戾，“不准想！不准说！”

他猛地跨前两步，几乎是扑到床边，一把揪住了太宰治病号服的衣领，动作粗暴地将对方从靠着的床头扯得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瞳孔中倒映的自己——一个眼中燃烧着狂怒和深藏的痛楚，另一个则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更深的茫然。

“听着，太宰治！” 中也死死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映着自己扭曲面容的鸢色眼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不管你梦到什么，想到什么，都给我忘掉！那些东西和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他的气息喷在太宰治脸上，灼热而急促。太宰治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只是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收缩。他似乎被中也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以往的激烈反应惊住了，苍白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真实的、细微的惶惑。

“中……也？”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中也几乎被怒火和旧日阴影吞噬的理智上。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太宰治因为他的动作而向后跌回床头，捂着脖子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那丝惶惑尚未褪去，正用那双干净得近乎残忍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中也的神经。

不是他。不是那个应该记得一切、应该承受一切、应该为一切负责的太宰治。这只是一个空白的、无辜的、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暴怒而感到惶惑的壳子。

而他，中原中也，刚刚对着这个壳子，对着一片虚无，发泄了积压多年的、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席卷了他。他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直的姿态都显得有些勉强。

“……对不起。”

两个字，极其低哑，极其艰涩，几乎微不可闻，从中也紧抿的唇缝中逸出。说完，他不再看太宰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甚至忘了像之前那样摔门，只是任由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缓缓地合拢。

病房里再次死寂。

太宰治维持着被推开后的姿势，靠在床头，缓缓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脖颈处被衣领勒过的地方有些发红，但并不严重。他脸上的惶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平静。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脖颈，又缓缓按在心口的位置。

“红色……水声……很冷……难过……”

他低声重复着梦中那些破碎的意象，以及中也那激烈到近乎失态的反应。

看来，那不仅仅是一个梦。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是属于“太宰治”的、被遗忘的过去。而这段过去，显然与中也有关，并且，对中也造成了极其深刻、甚至至今仍在刺痛他的影响。

“对不起”？

太宰治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的深邃。

能让那个骄傲的、暴烈的、口口声声喊着“敌人”和“仇恨”的中原中也，对着失忆的他说出“对不起”……

他们的过去，他们所共同经历的，恐怕远不止是“搭档”和“背叛”那么简单。

那水下的红色，那刺骨的寒冷，那沉重的悲伤……到底是什么？

而“太宰治”在这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拼图又多了一块，尽管依旧模糊，但轮廓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了。

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布料里。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复杂难辨的光。

看来，要找回“剧本”，恐怕比他预想的，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那个夺门而出的“前搭档”，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病房外，走廊尽头，中原中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指缝间，传来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沉重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