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再次被寂静笼罩,只剩下仪器单调的电子音,和太宰治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中也那混杂着怒火、仓皇与消毒水的气息。他安静地躺着,望着那块松动的墙皮,直到它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声地坠落,在雪白的被单上留下一小片不起眼的灰色。
“剧本”与“本能”。
太宰治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这两个词,像在把玩两枚温润却带着棱角的石子。中也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们的过去,绝非简单的敌对可以概括。那其中必然纠缠着更为深重、更为复杂的东西,以至于让那位惯用暴力与怒火武装自己的重力使,在“失忆”的他面前,屡屡暴露出如此笨拙的破绽。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他并不急于恢复记忆。那片空白固然令人不安,却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一张白纸,恰好可以重新描绘,或者,更准确地说,可以用来验证——验证那些从中也身上读取到的、从身体本能中浮现的线索,究竟指向怎样一幅图景。
门外传来规律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与中也沉重或仓促的步调截然不同。是女性的高跟鞋声,清脆,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优雅韵律。
太宰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新的访客。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后是两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敲门声。礼节周到,不容拒绝。
“请进。” 太宰治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华丽和服的女性走了进来。深紫近黑的底色上,绣着大朵盛放的金色彼岸花,裙摆迤逦,行动间却悄无声息。她容貌端丽,气质高雅,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淡倦与锐利。是尾崎红叶,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掌管拷问小队。
她身后跟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谨的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板和几份检查单。
红叶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过,掠过那扇嵌在墙里的门板,落在病床上安静的青年身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带着审视,却无中也那种几乎要溢出的激烈情绪。
“太宰君,” 红叶的声音柔和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看来精神不错。”
太宰治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身体,对这个陌生的、却直呼其名的女性回以同样平静的注视。“您好。” 他微微颔首,没有询问对方身份,仿佛只是在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红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医生上前。“例行检查。虽然中也君负责看护,但组织的干部,总要对你的状况有所掌握。” 她的解释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医生走上前,开始进行常规检查:测量体温、血压,查看瞳孔反应,检查肋部固定的绷带和伤处情况。他动作专业而迅速,偶尔低声询问太宰治的感受。太宰治一一作答,语气温和,配合得甚至有些过分顺从。
红叶则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港口的方向,看似随意,但太宰治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中也的怒火那般滚烫,却更为幽深、更具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层层伪装,直视内里。
“太宰君,” 在医生检查完毕,低头记录时,红叶忽然开口,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不疾不徐,“听说,你失去了记忆?”
“是的。” 太宰治答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被单的一角,“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自己是谁,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连中也君,也不记得了?” 红叶转过身,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似乎能洞悉人心的柔和。
太宰治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然,带着适度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失忆”而生的细微无措。“不记得。但他说,我们是敌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我曾经是他的搭档,后来背叛了。”
他直接复述了中也的说法,没有任何添加或修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红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敌人……搭档……背叛……” 她缓步走近床边,华丽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倒也是些……不错的说辞。”
她在距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一股淡雅却不容忽视的香氛传来,混合着更深的、铁与血的气息。“那么,太宰君,” 她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看着中也君的时候,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比中也的任何质问都来得更直接,也更危险。它绕过了愤怒的表象,直指核心。
太宰治的心脏,在无人看见的胸腔里,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带着点脆弱和茫然的病容。他微微蹙眉,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眼神坦诚得近乎无辜。
“感觉很复杂。” 他诚实地回答,选择了与面对中也时略有不同的措辞,“他……很生气,很警惕。靠近我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有压力。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上,“又好像……并不真的害怕。身体,好像记得一些什么。很模糊。”
他抬起眼,看向红叶,鸢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您知道原因吗?红叶……干部?”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份,显然是听到了医生刚才低声的汇报。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太宰治注意到,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在宽大的振袖中,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交握了一下。
“感觉,有时比记忆更可靠,太宰君。” 红叶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尤其是在面对某些……特定的人时。”
她不再多说,转向医生:“情况如何?”
医生合上病历板,恭敬地回答:“生命体征平稳,外伤恢复良好,脑震荡症状已基本消失。至于记忆方面,如前所述,医学检查未见器质性病变,属于心因性范畴,恢复时间无法确定。建议继续观察,避免强烈刺激,可尝试在安全可控环境下,接触一些熟悉的物品或场景,或许有助于记忆回溯。”
红叶点点头。“知道了。继续按照中也干部的要求进行看护和治疗。有任何异常,及时报告。”
“是,红叶干部。”
红叶再次看向太宰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太宰治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意味,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
“好好休息吧,太宰君。” 她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温和,“港口黑手党,不会亏待‘客人’的。”
她特意加重了“客人”二字,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医生离开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淡雅的香氛,以及红叶话语中留下的、无形的涟漪。
“客人”……吗?
太宰治缓缓靠回床头。红叶的到来和离开,如同一阵微风,吹皱了病房表面平静的水面。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值得玩味。她没有否认中也的说法,但也没有完全认同。她似乎更在意他对中也的“感觉”。
而且,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关于他和中也的过去,关于那“复杂”的关系。
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他,红叶的出现,或许并非简单的“例行检查”。她的审视,她的问题,更像是一种……评估。在评估“失忆”的真实性?还是在评估他现在的状态对港口黑手党、对中也的影响?
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不会亏待”,是提醒,还是某种潜在的警告?
太宰治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勾勒红叶的形象。优雅,强大,敏锐,地位崇高,与中也关系似乎并不敌对,甚至可能颇有渊源。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复杂,不像是单纯的敌人,但也绝非朋友。那是一种基于对“太宰治”这个人过往认知的、带着距离的审视,其中或许掺杂着对组织利益的考量,或许还有一点……对中也的某种维护?
线索又多了一块,拼图依旧模糊,但轮廓似乎正在缓慢浮现。
他需要更多的接触,更多的观察,尤其是……关于“搭档”和“背叛”的具体细节。红叶这里或许能得到一些信息,但显然不会轻易透露。突破口,或许还是在那位情绪外露的、更容易被“本能”和“感觉”扰乱的前搭档身上。
只是,经历了早晨的“剧本”与“本能”之争,中也的警惕心恐怕会提到最高。下一次试探,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合理的契机。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医生检查过、又重新整理好的绷带上。指尖轻轻拂过纱布平整的表面。
身体的“本能”在红叶靠近时,并没有像面对中也时那样,产生任何特殊的、熟悉的反应。只有警惕,以及对高位者威压的自然戒备。这或许说明,在“太宰治”的“本能”中,中原中也确实是独一无二的、最特殊的那个存在。
独一无二的……特殊。
太宰治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却带着某种洞悉的、近乎冰冷的兴味。
就在这时,病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熟悉的、带着沉重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的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中原中也,手里拎着一个新的保温桶,脸色比离开时更黑,眉头紧锁,仿佛在跟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然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刹那,他正好对上太宰治投来的、平静无波的目光。
中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走进来,将保温桶“咚”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看也不看太宰治,语气恶劣:“吃饭!”
太宰治的目光从中也那明显写着“不爽”二字的脸上,移到他带来的保温桶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的微笑。
“谢谢,中也。” 他轻声说,语气柔和,“你吃过午饭了吗?”
中也:“……”
剧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