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惨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消毒水的气味经过一夜沉淀,变得不那么刺鼻,却更深入地浸透了每一寸布料和墙壁。
太宰治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止痛药的药效褪去后,肋骨的钝痛和后脑的闷胀便执着地提醒着他这具躯体的存在。他安静地躺着,听着外面走廊偶尔响起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城市渐渐苏醒的微弱喧嚣。
“本能”告诉他,那个人会来。带着早餐,或许还有新的怒气。
果然,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力道比昨天轻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温和。
中原中也走了进来,身上还是那套挺括的黑色西装和大衣,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也没看病床上的人,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桌旁,将纸袋“咚”地一声放下。
“吃了。”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命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未散的烦躁。
太宰治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纸袋上。这次不是食堂的粥,纸袋上印着附近一家知名和式早餐店的标志。他看向中也的背影,对方正背对着他,用力将百叶窗拉开一些,让更多晨光照进来,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力道。
“中也,” 他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怎么说话而有些干涩,“早。”
中也拉窗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太宰治也不在意,伸手去够那个纸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纸袋边缘,肋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这倒不是装的。晨起时身体最为僵硬,牵动伤处也最是难受。
中也几乎是在他闷哼出声的同时转过了身,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捂着肋部、微微蜷起的身影。“又怎么了?” 语气硬邦邦的,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没什么,” 太宰治缓了口气,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尝试再次伸手,动作缓慢而小心,“只是有点……不方便。”
他的右手手背还贴着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左手虽然自由,但身体稍微扭转就会牵动左肋的伤。去够距离稍远的纸袋,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麻烦。” 中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最终还是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过纸袋,动作粗鲁地解开,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饭团和一小盒牛奶,重重放在太宰治手边的床头柜上。“快点!别磨蹭!”
太宰治看着近在咫尺的早餐,又抬眼看了看中也那副极度不耐烦、却又没转身离开的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中也,” 他低声说,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病号服的衣领上,“能……帮个忙吗?”
“又干什么?” 中也的警惕瞬间提到最高,眼神如刀。
“这里,” 太宰治用没受伤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左边肩膀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病号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底下层层缠绕的旧绷带,边缘似乎有些松脱,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干涸的血渍渗了出来。“好像……昨晚不小心蹭到了,绷带松了,有点……不舒服。”
他抬起眼,眼神干净,带着点因为不适而产生的、真实的脆弱,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能帮我……重新固定一下吗?我自己……不太够得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中也死死盯着那片松脱的绷带和干涸的血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帮忙换绷带?给太宰治?这个要求荒谬得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们是死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应该做的是趁机再给他一拳,而不是像个该死的护士一样伺候他!
可是……
那绷带下的伤口,是因为从港口Mafia大楼顶层坠落造成的。而那场坠落,是他亲眼看着发生的。即使后来用异能缓冲,冲击和伤势依然存在。而这混蛋现在失忆了,动作不便,看起来是真的难受。
“……麻烦死了!” 中也最终恶声恶气地啐了一口,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妥协,脸色黑如锅底。他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病房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很快,一名战战兢兢的护士送来了干净的绷带、消毒用品和剪刀。
中也接过托盘,挥手让护士离开。他走回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瞪着太宰治,像在瞪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转过去!” 他命令。
太宰治顺从地、慢吞吞地侧过身,将左肩和后颈暴露给他。
中也深吸一口气,戴上护士一并送来的无菌手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笨拙。他先是用剪刀剪开松脱的旧绷带末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松脱的部分一层层揭开。随着绷带剥离,下方狰狞的伤口和青紫的淤痕逐渐暴露在晨光下。那是坠落时撞击和摩擦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还微微红肿。
中也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他不是没见过伤,自己身上的伤疤也不少,但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处理这具熟悉的躯体上新增的创伤,感觉……极其怪异。他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着太宰治身上那种独特的、微涩的气息。
绷带完全揭开,需要更换和消毒的区域暴露出来。中也拿起沾了消毒液的棉签,顿了顿,然后屏住呼吸,以一种处理精密炸弹般的态度,开始清洁伤口边缘。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足够仔细,尽量避免造成额外的疼痛。
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放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攥紧了床单。
“忍着点。” 中也硬邦邦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他开始缠绕新的绷带。这项工作需要一定的技巧,既要固定稳妥,又不能过紧影响呼吸或血液循环。中也做得很专心,眉头紧锁,钢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手,仿佛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拆弹作业。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中也能看清太宰治后颈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对方因为疼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手套边缘的皮肤。太宰治很安静,异常地安静,这反而让中也更加不自在。他习惯了这家伙的巧言令色、冷嘲热讽,哪怕是装模作样的惨叫也好过现在这种沉默的忍耐。
绷带一层层缠绕上去,覆盖了伤口,在肩颈处打了一个略显笨拙但牢固的结。中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薄汗。
“好了。” 他迅速撤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要摆脱什么不洁的东西,飞快地摘下手套扔进托盘。“吃饭!”
他重新抱起手臂,走回窗边,背对着病床,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
太宰治缓缓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肩膀上包扎得整齐了许多的绷带,又抬眼看向窗边的中也。晨光勾勒出对方紧绷的肩线和不耐烦地微微晃动的赭色发梢。
“谢谢,中也。” 他轻声说,语气是纯粹的感谢,没有任何以往的黏腻或讽刺。
中也的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作为回应。
太宰治不再说话,安静地拿起还有些温热的饭团,小口吃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伤病员的虚弱,但很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进食这项必要的任务。
病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这种平静持续了几分钟。
当中也以为这次“意外”总算要过去,自己可以松口气时——
“中也,” 太宰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吃完了饭团,正小口啜饮着牛奶,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缠满绷带的手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带着纯粹的好奇,“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受伤?”
中也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脱口而出“废话,你这自杀狂魔”。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代表肯定的气音。
“哦。” 太宰治应了一声,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手腕上一圈圈洁白的绷带,“那这些旧伤……也是我自己弄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中也一下。他猛地转过身,钢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腾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我怎么知道!” 他语气恶劣,“谁知道你又发什么疯,或者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是吗。” 太宰治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放下牛奶盒,抬起眼,这次直接看向中也,那双鸢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具有穿透力。“可是,中也好像很清楚我‘发疯’的方式。”
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困惑:“而且,刚才中也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好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砰!”
一声闷响。是中也的拳头砸在了窗框上。铝合金的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了一小块。
“你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 中也低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太宰治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绕来绕去,有意思吗?!是!我以前是给你这混蛋处理过伤口!那又怎么样?!那只是因为任务!因为不能让搭档死在半路上!不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听明白了吗?!”
他一口气吼完,病房里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吓到的表情,反而在听到“搭档”这个词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等中也的喘息稍稍平复,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们……是搭档?”
中也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冰冷的懊恼和更深的烦躁。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用更恶毒的话把这个词带来的影响抹去,但看着太宰治那双平静的、等待答案的眼睛,那些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曾经是。” 最终,他干涩地承认,语气生硬,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太宰治的眼睛,“很久以前。在你背叛之前。”
“背叛……” 太宰治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音节。他没有追问背叛的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一个简单的设定。“所以,是曾经的搭档,后来的敌人。所以中也才会这么……矛盾。”
“我不矛盾!” 中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炸了毛,猛地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对你只有恨!只想杀了你!听清楚了吗?!”
“嗯,听清楚了。” 太宰治很配合地点点头,然后,在对方愤怒的瞪视下,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点微妙叹息的弧度。“可是,”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中也刚才砸在窗框上的拳头上,那骨节处微微泛红,“中也生气的时候,好像……并不想真的杀了我。至少,刚才不想。”
他抬起眼,重新迎上中也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轻易剖开了对方层层武装下的某个角落。
“你的‘本能’,好像和你的‘剧本’,不太一样呢,中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愤怒,被看穿的难堪,长久以来被刻意忽视、此刻却被血淋淋撕开的某种真相,混杂着一种冰冷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剧本?
是啊,他一直在心里反复排练着面对太宰治时的剧本——愤怒的追捕者,仇恨的宿敌,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受害者。可在这个失忆的、用最直白的问题和最干净的眼神看着他的太宰治面前,这个剧本似乎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在失效。
他像一个小丑,卖力地演着一出漏洞百出的戏,而唯一的观众,却用最平静的目光,指出了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
“闭嘴……” 中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再看太宰治,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再次摔门而去。这一次,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狼狈的、近乎溃逃的意味。
门“哐当”一声关上,震落了墙壁上更多的灰。
病房里重归寂静。
太宰治慢慢躺了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小块因为刚才的震动而松动的墙皮,摇摇欲坠。
搭档。背叛。敌人。
剧本。本能。
一个个词汇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盘旋,碰撞,试图寻找落点。中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有趣。那不仅仅是被戳破谎言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及了某种核心信念的恐慌。
他们的过去,似乎远比“搭档”和“敌人”这两个简单的标签,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抬起刚刚被中也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对着晨光,微微转动。绷带缠得有些紧,但很妥帖。处理伤口的手法,确实很熟练。
“本能……” 他低声自语,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看来,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那位总是轻易被点燃、又总是留下破绽的“前搭档”,或许就是他找回丢失的“剧本”……最好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烫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