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并非出于谁的体贴，只是开关似乎在中也先前那脚踹门下遭了殃，只有角落里一盏应急夜灯还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无言的、紧绷的沉寂。

太宰治维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睡眠。只有他自己知道，感知的触须正延伸向门口，捕捉着门外走廊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压抑的交谈，远去的脚步，以及最终，那再次返回的、沉重而略显疲惫的独特韵律。

门被推开了，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力道。

中原中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卖相相当平庸的粥，还有一小碟清淡的酱菜。他把托盘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不轻不响的“哐当”声。

“别装了，起来。” 中也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但也没了最初的暴怒，“吃饭。”

床上的人没动。

中也的额角跳了跳。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那团背对他的身影。“我说，起来吃饭！别以为装死就能蒙混过去！”

几秒钟后，太宰治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撑着坐起来。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黑色的眼眸看过来，依旧带着那种让中也浑身不自在的、缺乏焦点的茫然。“……谢谢。”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托盘上，又抬眼看中也，“你……特意拿来的吗？”

“路过食堂，顺便。” 中也硬邦邦地回答，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眼睛。他走到窗边，抱起手臂，背对着病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姿势能让他的表情隐藏起来，也能稍微避开房间里那种诡异的气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太宰在尝试端起那碗粥。动作似乎有些笨拙，可能是因为手背上还贴着止血棉，也可能是身体的虚弱和不适。中也的耳朵不自觉地竖着，听到汤勺和碗壁轻轻碰撞的脆响，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大概是粥还有些烫。

“那个……” 太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犹豫。

“又怎么了？” 中也没好气地问，依旧没回头。

“我的名字……是叫‘太宰治’，对吗？” 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才，是这么叫我的。”

中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钢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你想起来了？”

“没有。” 太宰摇了摇头，用汤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低垂，看着那升腾的热气，“只是……你叫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很……熟悉。好像身体自己记得。”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中也，“我们认识很久了，是吗？而且关系……很不一般。”

“哈！不一般？” 中也嗤笑一声，试图用嘲讽掩盖那一瞬间的心悸，“当然不一般！我们是恨不得立刻宰了对方的死对头！明白了吗？死、对、头！”

“死对头……” 太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吞咽。动作斯文，甚至带着点赏玩的意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而不是一碗寡淡的病号粥。“可是，” 他咽下那口粥，抬起眼，视线平静地落在中也脸上，“如果只是死对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我受伤失忆的时候，守在这里，给我拿吃的？”

中也语塞，一股无名火再次蹿起：“谁守在这里了？！我是奉命看管你！看管！懂吗？！防止你这狡猾的混蛋趁机逃走或者搞破坏！”

“哦。” 太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又吃了几口粥，然后放下勺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中也。” 他忽然叫了名字。

“干、干嘛？！” 中也条件反射般地应道，语气凶恶，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太宰治叫他“中也”的次数多到数不清，用各种语调——黏腻的，嘲讽的，挑衅的，虚伪的。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纯粹的确认意味，就只是……叫他的名字。

“没什么。” 太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叫起来，好像比‘太宰治’更顺口一些。”

中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些发闷，有些烦躁。“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试图夺回主动权，“只有得到允许的人才能叫！而你，现在是我的俘虏！要叫我‘中原大人’或者‘干部大人’！明白了吗？！”

太宰治抬眼看他，眼神里那点茫然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清明的、近乎审视的光。“是吗？” 他轻轻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中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可是，身体好像不这么认为。它好像……很习惯这么叫你。”

“你——！” 中也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怒火再次被轻易点燃。这混蛋！绝对是装的！就算失忆了，也还是知道怎么用最气人的方式说话！

就在这时，太宰忽然皱起了眉，抬手捂住了肋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中也的动作猛地顿住，冲到嘴边的怒骂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太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对方痛苦的表情不似作伪，身体也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起来。是刚才情绪激动牵扯到了骨裂的伤口？还是真的不舒服？

“……喂，” 中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你……怎么回事？”

“肋骨……有点痛。” 太宰喘息着回答，声音有些虚弱。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水汽的茫然，看向中也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能帮我……叫一下医生吗？或者，把止痛药给我？”

中也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叫医生？现在？深更半夜，为了这点“小事”？而且，万一这又是这混蛋的诡计呢？可是……如果他真的疼得厉害呢？首领的命令是“看好他”，可没说要让他伤重不治。

内心天人交战了几秒，中原中也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等着！”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病床上那个看似虚弱的人，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当中也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值班医生匆匆返回时，太宰治已经重新调整了姿势，半躺着，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医生检查了一番，确认只是轻微牵扯，问题不大，开了点口服止痛药，嘱咐好好休息不要乱动，便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中也看着太宰乖乖接过水杯，就着温水吞下药片，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心里那团火不上不下地烧着。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危险：“我警告你，太宰治。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最好都给我安分点。别耍花样。否则，”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钢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警告，“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骨头断裂是什么滋味。这次，我保证会让你记得清清楚楚。”

距离太近，中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以及那双眼底深处，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扭曲的怒容。他以为会看到畏惧，或者至少是退缩。

然而，太宰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歪了歪头。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小动作。他的目光从中也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西装领口，又移回他的脸上。

“中也，”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刚吃过药的沙哑，和一丝纯粹的困惑，“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好像……并不害怕。”

中也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不怕死对头的那种不怕。” 太宰治继续缓缓说道，目光追随着他，那眼神干净得近乎残忍，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中也所有来不及掩饰的细微动摇，“而是……好像很熟悉。熟悉你的靠近，熟悉你的威胁，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熟悉你生气时的样子。好像……发生过很多次。身体记得。”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缠着绷带的太阳穴。“这里，是空的。但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慢慢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好像还记得一点。比如，你刚才说要打断我骨头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开，而是……”

他停下了，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洞悉一切般的目光，看着中也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

而是什么？

而是觉得，他大概……不会真的下死手。

这个没有说出口的结论，如同一声惊雷，在中也的脑海里炸开。愤怒，荒谬，被看穿般的狼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恐慌，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他。

“……闭嘴。” 中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暴戾。他不再看床上的人，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出凌厉的弧度。

这一次，他几乎是摔门而去，连背影都透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仓皇。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落了墙壁上又一片石灰。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太宰治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下来，靠回枕头。额角的冷汗是真的，肋骨的闷痛也是真的，但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药效开始慢慢发挥作用，带来一丝钝钝的麻木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弯曲。

本能。

很有趣的词。

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和情绪残留着某些印记。对那个名字的反应，对那个人靠近时的熟悉感，对威胁近乎笃定的预判……这些“本能”，比任何记忆的碎片，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他与中原中也之间，那复杂到极点的关系经纬。

绝非简单的“死对头”可以概括。恨意是真实的，杀意或许也曾存在，但在此之下，似乎流动着某种更加黏稠、更加根深蒂固的东西。是羁绊？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不害怕么……”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因为药物作用而开始变得迟钝的肋部。

或许，不是不害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太宰治”这个存在的本能，在告诉他——面对中原中也，害怕是最无用的情绪。或者说，激起他的怒火，观察他的反应，才是更“熟悉”的应对方式。

就像刚才那样。

他成功地再次激怒了他，也成功地……验证了一些东西。

这个暴躁的、强大的、口口声声要打断他骨头的男人，底线似乎比他宣称的，要高那么一点点。至少，在确认他“痛苦”的时候，他选择了去找医生，而不是真的动手。

多么……矛盾。

太宰治闭上眼，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黑暗中，那些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那些从中也眼中读取的复杂情绪，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开始在他空白的脑海深处，无声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关于“太宰治”，关于“中原中也”，关于他们之间，那被遗忘的、却依旧在暗处涌动的过去。

这场因“失忆”而意外开启的游戏，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中原中也”这个男人，无疑将是这场游戏里，最关键、也最有趣的变量。

下一次，该试探点什么呢？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在止痛药带来的昏沉倦意中，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沉入黑暗前，脑海里残留的画面，是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在深处藏着别样情绪的，钢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