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空间。中原中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金属的冷意透过薄薄的大衣渗入脊背,却丝毫无法平息他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灼热与冰寒。
“对不起”……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喉咙里,烫在他的舌根,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的气音逸出。他怎么会说出那两个字?对谁?对太宰治?那个叛徒,那个混蛋,那个……他以为自己恨之入骨的人。
可当那双干净到残忍的眼睛,带着真实的惶惑看向他,当他从那张苍白的嘴里听到“水声”、“红色”、“很冷”、“难过”这些破碎的词句时,某种更强大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东西,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仇恨。
那不是梦。那是镌刻在他骨髓里的景象。冰冷刺骨的河水,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那逐渐扩散、将一切都染成不祥暗红的颜色……还有那张最后沉入水底时,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属于太宰治的脸。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传来,却无法驱散脑海中那愈发清晰的画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在这个混蛋忘了一切,用那种空白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这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棱角的记忆,会以这种方式卷土重来,狠狠捅穿他所有可笑的武装?
他甚至对着那个空壳说了“对不起”。为了什么?为了一时失控的粗暴?还是为了……别的,更深重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荒谬感攫住了他。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下滑,最终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黑色礼帽歪斜地掉落在一旁,赭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投下一小片孤独而僵硬的阴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通讯器发出震动,伴随着特殊设定的、代表紧急联络的嗡鸣。
中也猛地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捡起地上的帽子扣回头上,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惯常的、带着不耐烦的冷硬神色,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猩红和疲惫,泄露了方才的激烈动荡。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按下通讯器。
“说。” 声音嘶哑,但已恢复了命令式的语气。
“中也大人,” 通讯器里传来下属樋口一叶冷静干练的声音,“关于昨日‘白麒麟’事件残留线索的追查,在横滨港西区废弃仓库群有新的发现,疑似与境外异能者走私团伙有关。现场痕迹很新,可能需要您亲自确认。另外,首领询问太宰治的‘状况’。”
最后一句,语气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些。
中也的眼神沉了沉。白麒麟事件的余波未平,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而首领的询问……更是意味深长。
“知道了。地点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身后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老样子。让医疗部继续按计划监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接近。包括红叶干部那边的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是,中也大人。”
切断通讯,中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光滑冰冷,纹丝不动,仿佛将内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面是那个失忆的、带来无尽麻烦和混乱的混蛋,外面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责任,以及永无止境的争斗与黑暗。
也好。暂时离开这里,去处理那些可以用暴力和重力解决的事情,或许能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重新变得坚定而有力,仿佛要将方才那片刻的脆弱彻底踩碎。
病房内。
太宰治保持着面向门口的姿势,直到门外那沉重而紊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外面的走廊尽头。他脸上那丝因中也粗暴动作而残留的细微惶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他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脖颈侧方才被衣领勒出红痕的地方,又慢慢抚过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余震——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晦涩的、近乎共鸣的颤动。当他说出那些破碎的梦境意象时,当中也的反应激烈到失态时,这具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又泛起冰冷的涟漪。
“对不起”……
太宰治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起。多么有趣的词。从那个骄傲的、暴烈的、口口声声要杀了他的中原中也嘴里说出来,对象还是“失忆”的他。这道歉的重量,恐怕远超字面意义。
那水下的红色,那刺骨的寒冷,那沉重的悲伤……看来并非简单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对两人都影响至深的某个事件。中也的反应,是创伤被触发的痛苦,是愤怒,是恐慌,但最终,却化为一句指向不明的“对不起”。
这道歉,是对他粗暴行为的补救,还是对那段过往本身的愧悔?抑或两者皆有?
而“太宰治”在这段过往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受害者?加害者?还是某种更加复杂、难以厘清的角色?
线索又增加了一条,但拼图依旧残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与中原中也之间的“剧本”,其复杂和惨烈程度,恐怕远超他最初的任何预估。那不仅仅是搭档反目成仇那么简单,其中必然纠缠着血、死亡、背叛,以及……某种足以让中原中也这样的人都感到痛苦和歉疚的东西。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比起一片空白的虚无,这种在黑暗迷雾中摸索、从他人激烈反应和身体本能中拼凑残酷真相的过程,竟让他那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了一丝近乎病态的兴味。
他需要更多的“刺激”,来验证更多的“本能”,来勾勒更清晰的轮廓。
中也的暂时离开,给了他整理思绪的空间,但也意味着暂时失去了最直接的信息源。不过,没关系。港口黑手党这潭水,深得很。红叶的探视,首领的“关心”,都说明他这个“失忆的俘虏”并非无人问津。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旁敲侧击。
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肋骨的钝痛和后脑的闷胀依旧存在,但此刻,这些疼痛仿佛变成了某种背景音,不再能完全占据他的意识。他的思绪在空白的脑海深处飞快运转,将中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失控,红叶的每一句试探,以及那破碎梦境的每一个意象,反复拆解、组合、推演。
像在解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谜题,所有的线索都藏在对手的反应和自身模糊的感觉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谨慎的、刻意放轻的,属于女性的脚步声,但不是红叶。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太宰治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干练的年轻女性探进头来,是之前中也的下属之一,樋口一叶。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确认只有太宰治一人后,才走进来,顺手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关拢,留了一条缝隙,姿态恭敬而疏离。
“太宰先生,” 樋口微微躬身,语气公事公办,“中也大人有紧急任务外出,嘱托我暂时照看,并确认您的需要。另外,医疗部十分钟后会来进行下午的例行检查和换药。”
她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太宰治脖颈上未消的红痕,又迅速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评估。
“有劳了。” 太宰治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中也干部……似乎很忙。”
“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责任向来繁重。” 樋口回答得滴水不漏,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尤其是近期,横滨并不太平,残留的麻烦需要处理。” 她的话带着一种隐晦的提醒,仿佛在说,中也的“忙碌”和“离开”,与病房内这位“麻烦之源”不无关系。
“是吗。” 太宰治应了一声,并不追问,反而将话题转向自己,“我好像……给中也添了很多麻烦。”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失忆”和“依赖”而产生的轻微歉意和茫然。
樋口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稳:“下属的职责是执行干部的命令。中也大人既然承担了看护的责任,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 她巧妙地将“麻烦”转化为“职责”,撇清了个人情感,也划清了界限。
很标准的港口黑手党做派。理智,冷静,忠诚,且对“太宰治”这个存在抱有高度的警惕。太宰治几乎能从她简短的话语和姿态中,勾勒出港口黑手党内部目前对他普遍的态度——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需要严密监视的“前干部”兼“叛徒”,而中也的态度,在其中可能显得有些……特殊,甚至格格不入。
“我明白了。” 太宰治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做出疲惫休息的姿态。
樋口也不再停留,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太宰治闭着眼,听着樋口的脚步声远去。横滨不太平,残留的麻烦……是指他“坠楼”前参与或引发的事情吗?还是别的?中也的紧急任务,是否与此有关?
线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互相交织。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因“失忆”而隔岸观火。这种抽离的、近乎上帝般的视角,固然带来一种诡异的掌控感,但也伴随着更深的、源自未知的寒意。
身体的本能在抗拒那段“水下红色”的记忆,中也的反应激烈到失态,港口黑手党上下如临大敌……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渐渐西斜的光线中,显得苍白而脆弱。
“太宰治”……
你究竟,曾置身于怎样的一片血色深渊?又为何,独独遗忘了那片深红?
而那个为你痛苦、对你愤怒、却又向你道歉的中原中也……
他,又在这片血色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拼图在黑暗中旋转,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仿佛随时会割伤试图拼合的手指。
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耐心。
游戏,才刚刚进入更有趣的阶段。而那位暂时离场的、“很忙”的搭档,总会回来的。
带着新的怒火,新的破绽,或许……还有新的,关于那片“水下红色”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