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李莲花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含笑或沉静睿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跋涉归来,魂魄尚未完全归位。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楚寒那张同样布满疲惫、眼窝深陷、却依旧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楚寒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后怕、以及一夜守候留下的血丝和憔悴,毫无保留地映入李莲花的眼帘。而李莲花眼中那劫后余生的茫然、虚弱,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对眼前人的依赖与辨认,也清晰地被楚寒捕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楼内只有彼此微弱而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
楚寒看着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心中那座紧绷了一夜、几乎要崩断的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良久,李莲花极其虚弱地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吓到你了?”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不再像昨夜那样痛苦地紧锁,而是微微舒展,仿佛确认了某种安心的存在。
楚寒听着这熟悉的、带着一丝歉疚和安抚意味的问话,看着怀中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回答李莲花的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他只是将李莲花抱得更紧了些,紧握着他依旧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李莲花微凉的额头上,感受着对方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呼吸。
一言不发。
但所有刻意维持的冰冷、所有评估与算计、所有属于前世的孤寂与空茫,在这一刻,都已被这晨光、这拥抱、这劫后余生的对视,冲刷得干干净净。
心墙早已坍塌,此刻,唯余一片劫后新生的、柔软而坚实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紧紧相依的两个灵魂。
楚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然后松开怀抱,小心翼翼地将李莲花放平在榻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些。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暖玉内衬的玉匣,打开,取出那株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暖光的“千年雪魄莲”。
“李莲花,”楚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我带回来了。”
李莲花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那株雪魄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无力出声。
楚寒明白他的意思。雪魄莲虽是神药,但李莲花此刻身体虚弱至极,根本承受不住药力的冲击。
“别急,”楚寒轻声安抚道,“等你身体好些,我就为你炼制解药。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早已准备好的、温和滋补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喂入李莲花口中,又用温水送服。
做完这一切,楚寒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靠着车壁坐下,闭上了眼睛,但手却始终紧紧握着李莲花的手,不敢有丝毫松懈。
守候了一夜,终于等来了苏醒。
而苏醒,意味着希望仍在,前路可期。
窗外,阳光正好,万物复苏。
莲花楼内,两人相拥而眠,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