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看着他。
这只虫子在跟他解释自己不是坏人。在这种时候,被追杀,浑身是伤,闯进一个陌生的、黑暗的、蹲着一个四只眼睛的怪物的破庙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解释自己不是坏人。
蠢。
蠢到了一种让人不想移开视线的程度。
火把的光更近了。喊声也更清晰了,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粗粝的,带着酒气。
"往那边跑了!寺庙那边!"
那个孩子的身体又缩了一下。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面的灰尘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宿傩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门外。
雪还在下。火把的光在雪幕里摇晃,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
膝盖的关节僵硬了,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发出咔嗒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把倒在地上的两扇门板拖起来,靠回门框上。门轴断了,合不拢,他从墙角拖了一块石头顶在门板后面。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
那个孩子还跪在原地,仰着头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冻得发红,嘴唇还在抖。
宿傩走过他身边,回到供台的阴影里,蹲下来,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闭嘴。"他说,"别出声。"
那个孩子把嘴捂住了。两只手紧紧按在嘴上,但抽泣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压不住。
火把的光照到了寺庙的外墙上。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有人踢了一脚门板,石头挡住了,门没有开。
"里面有人吗?"
沉默。
"那小崽子跑不远,搜!"
脚步声散开了,往寺庙的两侧绕过去。有人在后墙那边踢了几脚,墙体发出沉闷的震动,灰尘从椽木上簌簌落下来。
那个孩子蹲在佛堂中央,两只手捂着嘴,整个人抖成一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找到了宿傩的位置,死死地盯着,不敢移开。
宿傩靠在供台的侧面,闭着眼睛。
外面的人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入口。荒寺的后门被雪埋了,窗户太小,成年人钻不进去。他们在门外骂了几句,火把的光渐渐远了,脚步声也远了,最后被风雪吞没。
安静了。
只剩下风灌进屋顶缺口的呜咽声,和那个孩子压在掌心里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很久,那个孩子把手从嘴上拿开了。他的掌心全是泪水和鼻涕,湿漉漉的,在寒气里冒着白雾。
他看着宿傩,张了张嘴。
"谢谢你。"
宿傩没有睁眼。
"我说了闭嘴。"
那个孩子把嘴闭上了。但他没有走。他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和棉裤的布料粘在一起。他就那样跪着,看着蹲在阴影里的宿傩,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体往一侧歪了一下。
体力耗尽了。恐惧消退之后,疲惫和寒冷同时涌上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挣扎了两下,没挣住,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棉袄的帽子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在一个破庙里,在一个四只眼睛的陌生孩子面前,在刚刚被追杀之后,他睡着了。
宿傩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棉袄。
蠢。蠢透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孩子。供台的木板硌着他的肩胛骨,伤口被压到了,脓痂裂开,疼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疼痛没有减轻,他不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