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2）

脚步声。

不是石子，不是笑声。是一双脚在雪地里跑的声音，踉跄的，不规则的，伴随着喘息和哭声。

"救救我！"

声音很小，被风雪压扁了，断断续续地传进荒寺的门缝里。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

宿傩没有睁眼。

跟他没关系。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喊救命，喊完就死了，死了就安静了。他不是谁的救世主，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声音在村子里从东跑到西，一家一家地敲门。拳头砸在木门上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哭腔。没有一扇门打开。整个村子安静得不正常，连狗都没叫，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门都闩死了。

脚步声停在了荒寺门前。

咚。

拳头砸在门板上，力气不大，但急切。

咚咚。

"有人吗？求求你，让我进去。"

宿傩睁开了一只眼睛。

荒寺的门是两扇朽木拼的，门轴锈死了，关不严实，中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从缝里能看见外面：雪地，脚印，和一个很小的、裹着厚棉袄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和体力透支叠加在一起的那种抖，从头到脚，控制不住。

咚咚咚。

门板在门框里晃动，铰链发出吱呀的声响。

宿傩把眼睛闭回去了。

不关他的事。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朽木的门轴承受不住冲击，从门框里脱落，两扇门板向内倒下，砸在佛堂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和雪粒。

那个孩子跟着门板一起摔了进来，脸朝下，趴在地上。

棉袄的后背上沾满了雪，帽子掉了，露出一头粉色的短发，发梢结了冰碴。他趴在地上没有动，肩膀在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夹杂着抽泣。

过了几秒，他撑着地面爬起来。

膝盖磕破了，棉裤的膝盖处撕开一个口子，里面的棉花露出来，染了血。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恐惧吞没后的空洞，是还在挣扎、还在找出路的亮。

他抬起头，看见了蹲在供台阴影里的宿傩。

两个孩子对视。

宿傩的四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竖瞳收缩成四条细线。他蹲在那里，姿势没有变，下巴搁在膝盖上，褂子的下摆铺在地面上，和灰尘混在一起。他看着那个闯进来的孩子，表情是空的。

那个孩子看见了他的眼睛。四只。竖瞳。红色。

他没有跑。

他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渗进裤子里，抽噎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之后，他的脸还是一塌糊涂，泪痕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的眼睛确实在看着宿傩。不是看怪物的那种看，是看"人"的那种看。

"呜。"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在抖，"你住在这里吗？"

宿傩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远处的喊声，火把的光从村子的方向透过来，在雪幕里晃动。追他的人还没有放弃。

那个孩子听见了喊声，整个身体缩了一下，肩膀拱起来，头往下缩，本能地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他的手抓着地面上的碎木板，指节发白。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宿傩。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牙齿打颤打得太厉害，字咬不清楚。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挤出来。

"我、我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