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屋顶灌进来,雪粒打在他的后背上。他的体温还在下降,手指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孩子的呼吸声。
均匀的,平稳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轻而短促的鼻息。
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个孩子。
那团棉袄蜷在佛堂中央,正对着屋顶的缺口,雪粒正落在他的棉袄上,一层一层地积。再过一个时辰,他会被雪埋住。
宿傩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拎起来。
不是抱,是拎。一只手揪住棉袄的后领,把人提起来,拖着往供台的方向走。那个孩子在半梦半醒之间哼了一声,脑袋耷拉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面上。
宿傩把他拖到供台的阴影下面,扔在自己刚才蹲着的位置上。这里有供台挡着,雪灌不进来,风也小一些。
那个孩子落地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宿傩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污垢和额角被石子砸破的血痕。四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竖瞳对着他,没有表情。
那个孩子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宿傩褂子的下摆。五根手指攥着那块硬邦邦的布料,攥得很紧。
宿傩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很小,指甲里有泥,指节冻得发红,但握力出奇地大。他试着把褂子抽出来,没抽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他没有再抽。他在那个孩子旁边坐下来,靠着供台的侧面,把腿伸直。那个孩子的手还攥着他的褂子,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脑袋靠上了他的大腿。
棉袄上的雪开始融化,渗进他的裤子里,冰凉的。
宿傩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缺口外的天空。
雪还在下。天空是一种浓稠的、没有层次的灰白色,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不是记忆,因为他没有这段记忆。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张脸。那张脸和靠在他腿上的这个孩子有某种重叠,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大一些,更高一些,笑起来的弧度更大一些。
那个影子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画面碎了,消散在风雪里。
宿傩皱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腿上的那个孩子。粉色的头发,圆圆的脸,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巴微张着,呼吸打在他的裤腿上,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下了。
风又大了。屋顶的椽木在风里发出呻吟,积雪从缺口处簌簌落下来,落在佛堂中央,落在倒塌的门板上,落在所有没有遮挡的地方。
供台下面是安静的。两个孩子挤在一起,一个睡着了,一个没有。
宿傩把褂子的另一半扯过来,盖在那个孩子的身上。褂子太小,盖不住两个人,他的后背整个露在外面,风雪打在脊椎上,冷得骨头发疼。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孩子攥着自己褂子的手,看了很久。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