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宿傩开始夜不归宿。
一开始是一周一两次,后来变成三四次。悠仁问他去哪了,他说"跟你没关系"。悠仁不再问了。但他会在门口留一盏灯,不管多晚回来,玄关的灯都亮着。
宿傩在外面做什么,悠仁不知道全貌,但他知道一部分。
因为他替宿傩收拾过烂摊子。
第一次是初一下学期。学校打来电话,说宿傩把同班一个男生的胳膊打断了。不是打架,是单方面的碾压。那个男生在课间说了一句"虎杖宿傩的眼睛好恶心",声音不大,但宿傩听见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踹在对方的椅子腿上,人连椅子一起翻倒。男生的右臂撑地的时候角度不对,尺骨在体重和冲击力的双重作用下折断,断端顶着皮肤鼓出一个包。
悠仁赶到学校的时候,宿傩坐在教导处的椅子上,翘着腿,表情松弛。对面坐着受伤男生的母亲,在哭。
悠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非常抱歉。医药费我来承担。"
他十三岁,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对方的母亲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毫无悔意的宿傩,哭得更厉害了。
回家的路上,悠仁走在前面,宿傩走在后面。
"医药费大概要十五万。"悠仁说,没有回头,"我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存款,还差六万。"
宿傩没有回应。
"我去跟面包店的阿姨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多排几个班。"
"随便。"
悠仁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磨出来的疲惫。
"你能不能别再打人了。"
宿傩也停下来。他比悠仁高了小半个头,低着眼睛看他,竖瞳在路灯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说我眼睛恶心。"
"所以你就把人胳膊打断?"
"他运气好。"宿傩偏了一下头,"我本来想踩他的脸。"
悠仁闭上嘴。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那六万块的缺口,他用了两个月补上。每天放学后去面包店,周末去工地搬砖,晚上回来还要写作业。他瘦了一圈,手上磨出了新的茧,旧茧还没褪。
宿傩看着他忙,不帮忙,不过问,偶尔从外面带回来一些东西扔在桌上。一次是一沓钞票,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两万。悠仁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有碰。
"这钱哪来的。"
"你猜。"
"我不要来路不明的钱。"
宿傩笑了。那种笑不含善意,是纯粹的娱乐,看一只蚂蚁拒绝糖粒时的那种娱乐。
"那你就继续搬你的砖。"
他把钱收走了。第二天悠仁发现冰箱里多了一整只烤鸡和两盒刺身,价签被撕掉了。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最后把烤鸡热了,分成两份。
宿傩吃了大半只。悠仁吃了剩下的。
高中。十七岁。
宿傩的势力已经不是"小团体"能概括的了。南区车站一带,从弹子房到居酒屋后巷,他的名字是一种通行证,也是一种警告。手下二十多人,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二,干的事情从收保护费到替人讨债到倒卖来路不明的货物。宿傩不亲自经手,他坐在那家废弃理发店的转椅上,听汇报,下指令。
他享受这个过程。不是享受权力本身,是享受支配。人在他面前弯腰、低头、颤抖、服从,这些反应取悦他。他不需要理由去伤害一个人,但如果那个人的痛苦能让他觉得有趣,他会多看两眼。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手下在他面前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十一月的仙台夜里只有三度。宿傩注意到了那个抖动,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你在抖。"
"天冷。"
宿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个人伸手去接,宿傩把外套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现在我也冷了。"他说,"继续。"
那个人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这就是宿傩。他的善意和恶意之间没有边界,因为他根本不具备善意这个选项。所有行为都出于他当下的欲望: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道德是别人的规则,跟他无关。
悠仁知道宿傩在外面"混"。他不知道具体的规模和性质,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他见过宿傩指节上的淤青,见过他衣服上不属于自己的血渍,见过凌晨三点响起的手机震动。
他不问了。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答案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维持这个家的运转。交房租,买菜,做饭,洗宿傩扔在地上的脏衣服。宿傩的衣服口袋里经常有奇怪的东西:别人的手机卡、沾了血的纸巾、折成小方块的钞票。悠仁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放在宿傩的床头柜上,不看,不评论。
十月的一个傍晚,悠仁从便利店下班回来,在巷口被三个人拦住了。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宿傩来的。
为首的那个剃了寸头,脖子上有纹身,看年纪二十出头。他掐着烟,上下打量悠仁。
"你是虎杖宿傩的哥哥?"
悠仁把便利店的围裙叠好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你们找他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联系他。"
"联系不上。"寸头把烟头弹到地上,"他断了我兄弟三根肋骨,人还在医院躺着。我找他说说这事。"
"抱歉,我不清楚这件事。"
"不清楚没关系。"寸头往前走了一步,"你替他传个话。明天晚上八点,车站南口的停车场。他不来的话。"
他没说完。他伸手拍了一下悠仁的肩膀,力气不小,悠仁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就拿你抵。"
悠仁回到家的时候,宿傩在客厅里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悠仁换了鞋,走到他面前。
"有人找你。说你断了他兄弟的肋骨。"
宿傩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没有抬头。
"哪个?"
"剃寸头的,脖子上有纹身。"
"哦,那个。"宿傩的语气和讨论天气预报没有区别,"他兄弟该断的不止肋骨。"
"他说明天晚上八点,车站南口停车场。你不去的话,拿我抵。"
宿傩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悠仁。那双竖瞳里没有担忧,没有愤怒,有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不是因为有人威胁了他弟弟,是因为有人试图用他哥来要挟他。
"他碰你了?"
"拍了一下肩膀。"
宿傩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他走到玄关,蹬上鞋,拉开门。
"宿傩。"
"嗯?"
"别把人打死。"
宿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天生上挑的弧度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清晰。
"看心情。"
门关上了。
悠仁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沿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消失。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和两个鸡蛋,开始炒饭。
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响。
他炒了两份。一份盛出来放在桌上,盖了个盘子保温。另一份端到客厅,坐在宿傩刚才坐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吃完。
电视里在播棒球赛,主队落后三分,观众席上有人在吹喇叭。
悠仁把碗洗了,把桌上那份饭重新热了一遍,换了个干净的盘子盖上。
凌晨两点,门响了。
宿傩走进来,鞋上有泥,外套的袖口湿了一片,颜色深,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踢掉鞋,走到桌前,掀开盘子,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炒饭。
他拿起筷子,站着吃完了。
悠仁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宿傩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没有洗。他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湿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回自己的床垫,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形状弯曲。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悠仁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宿傩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悠仁起来的时候发现水池里的碗已经洗了。
不是宿傩洗的。是碗自己在水里泡了一夜,油渍浮在水面上,筷子沉在碗底。悠仁把碗捞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擦干,放回碗柜。
宿傩的床垫是空的,被子团在脚那头,枕头上有一根深色的头发。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没有价签,没有收据。
悠仁把牛奶放进冰箱,面包放在台面上。他拿了两片面包,夹了一片火腿,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早饭。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看见宿傩昨晚踢在门边的那双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片状,混在泥里的还有几根草茎。
悠仁把那双鞋拿到阳台上,用旧牙刷把泥刷干净,摆在通风的地方晾着。
然后他背上书包,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