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丽医院在雨幕中像一座苍白的堡垒。奥利维亚和莎拉在住院部前台出示了学生证,谎称是黛安娜·格林的外孙女的同学,来探望她。护士查了记录,说格林夫人在三楼VIP病房307,但“她今天不见客,医生嘱咐要静养”。
“我们只待五分钟,送束花就走。”奥利维亚递上一束临时在医院门口花店买的百合,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担忧和恳求。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五分钟。别让她激动,她心脏不好。”
307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奥利维亚轻轻推开门,里面是间宽敞的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一个白发老妇人靠在病床上,戴着眼镜在看报纸。她看起来七十多岁,面容瘦削,但眼神锐利,不像普通病人。
“格林夫人?”莎拉轻声说。
老妇人抬起头,打量她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是圣约翰学院的学生。”奥利维亚关上门,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关于星尘社,关于火灾,关于最近学院里发生的谋杀。我们需要和您谈谈,立刻。”
黛安娜·格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报纸,摘掉眼镜,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她们:“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自己来的。因为有人要杀您。”莎拉说,“凶手在按字母杀人,P、L、C、K已经死了,下一个是D。您就是D,黛安娜·格林。您手里有星尘社的完整名单,知道当年火灾的真相。凶手要灭口。”
黛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们知道多少?”
“我们知道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我们知道星尘社在做非法的记忆实验,用药物控制受试者。我们知道您当年签署了调查报告,把一切都压下去了。”奥利维亚盯着她的眼睛,“我们还知道,凶手是回来复仇的,他要杀光所有和星尘社有关的人。您就是下一个。”
黛安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慢慢坐直身体,靠在床头,眼神飘向窗外。“你们以为我是受害者?不,孩子,我是参与者。我是那个签了字的人,我是那个让一切消失的人。但我不是唯一一个。”
“还有谁?”
“很多人。院长、校董、警察、甚至……一些政府的人。”黛安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星尘社的实验,从一开始就不是学生社团的游戏。那是国家级的研究项目,代号‘记忆工程’。目的是开发可大规模使用的记忆植入和删除技术,用于情报、审讯、甚至……社会控制。”
莎拉倒吸一口冷气:“国家级项目?”
“嗯。霍华德教授是项目首席科学家,泰勒是他的副手,我负责行政和资金。但实验失控了,药物有不可预测的副作用,有些受试者疯了,有些自杀了。火灾那天晚上,我们在实验室做最后一次集体测试,然后……”
她停住了,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
“然后有人锁了门,放了火。”奥利维亚说。
“不。”黛安娜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空洞,“门是我们自己锁的。实验出了严重事故,有受试者产生了不可逆的精神崩溃,开始攻击其他人。为了控制事态,我们决定……清理现场。切断氧气,点燃试剂,让一切看起来像意外。”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莎拉捂住嘴,脸色煞白。奥利维亚也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们……你们杀了那些人?包括艾玛·威尔逊?”
“艾玛是意外。她当时是清醒的,她试图阻止我们,在混乱中吸入了过量烟雾。”黛安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其他人……是的,是我们杀的。为了掩盖真相,为了不让项目曝光,为了不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控诉。
“那现在回来复仇的人是谁?”奥利维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当年某个受害者的亲人?还是侥幸逃生的参与者?”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手里有名单。星尘社所有成员的名单,包括那些隐藏的名字。”黛安娜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按了几个键,递给奥利维亚,“这里面有我备份的名单,和当年不一样。我修改过,删掉了一些人,加了一些假名。但真的名单……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埃莉诺·卡特(Eleanor Carter),当年的美术老师,星尘社的艺术顾问。她负责记录实验过程,用绘画和雕塑表现受试者的精神状态变化。她的画室里,有完整的名单,和所有实验的视觉记录。”黛安娜说,“但她也失踪了,三年前就失踪了。我找过她,没找到。我猜,凶手先找到了她,拿到了名单,然后开始杀人。”
埃莉诺·卡特。E。字母E。
但凶手的目标是D,为什么先杀E?还是说,E早就死了?
奥利维亚正要问,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进来:“格林夫人,该吃药了。”
黛安娜迅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护士倒出几粒药,递给她一杯水。黛安娜顺从地吃了药,护士记录了一下,又推着车离开了。
门关上后,黛安娜突然抓住奥利维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我说,没时间了。凶手不只是在杀人,他在完成一个仪式。星尘社的终极实验,代号‘灰烬重生’。他们认为,通过特定的死亡顺序和象征,可以让死者的记忆在灰烬中重生,被特定的人接收。凶手可能在尝试接收那些记忆,或者……在制造一个承载所有记忆的‘容器’。”
“什么容器?”
“一个人。一个年轻、健康、记忆空白的人。通过特定顺序的死亡刺激,让这个人的大脑产生可塑性,然后植入星尘社所有成员的记忆,创造出一个……集体意识的载体。”黛安娜的声音在发抖,“这很疯狂,但霍华德的理论认为可行。凶手可能在执行这个计划,而这些谋杀,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奥利维亚感到头皮发麻。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结合那些药物、那些实验、那些拼图,一切又诡异得合理。
“那个‘容器’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一个学生,可能是……”黛安娜的目光突然变得涣散,呼吸急促起来,“药……药不对……”
她抓住胸口,脸色发青,倒回床上。奥利维亚立刻按呼叫铃,莎拉冲出去喊护士。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奥利维亚和莎拉被推到门外,只能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混乱的景象。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医生在电击,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医生摇了摇头,放下了除颤器。
黛安娜·格林死了。
死亡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凶手没有等24小时。他提前动手了,在药里做了手脚。
奥利维亚冲回病房,在警察赶到前,从黛安娜枕头下摸走了那个手机。然后拉着莎拉,快步离开。
走出医院时,雨下得更大了。她们站在屋檐下,看着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两滩化开的血。
“D死了。”莎拉喃喃道,“第五块拼图。”
“但凶手没有留下拼图,至少没在医院留下。”奥利维亚握紧口袋里的手机,“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需要用拼图标记D,因为D的死本身就是标记?还是说……凶手在别的地方留了拼图,指向下一个?”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黛安娜的号码,但发送时间是她死后三分钟:
“D完成。下一个是E。艺术的记录者,知道画面的人。24小时。”
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是个昏暗的画室,墙上挂满了油画和素描,画的内容扭曲、诡异,像是噩梦的景象。照片角落,地板上有一片拼图,正面朝上,字母:
“E”
第六块拼图,已经准备好了。
E,埃莉诺·卡特,美术老师,三年前失踪。
但如果她三年前就失踪了,凶手怎么杀她?除非……她一直没死,一直被囚禁着,或者,凶手刚刚找到了她。
奥利维亚立刻拨通刘景然的电话,快速说了医院发生的事和黛安娜的遗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景然说:“埃莉诺·卡特……我知道她在哪儿。”
“你知道?”
“猫崎刚刚查到了。三年前,埃莉诺·卡特在学院附近买了一个旧仓库,改造成了私人画室。但买完后她就没再出现过,邻居说从没见有人进出。地址在东伦敦码头区,一个废弃的工业园。”
“我们立刻过去。但小心,可能是陷阱。”
“你们在医院也小心。凶手可能在监视你们。”
挂掉电话,奥利维亚和莎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莎拉在副驾驶座上发抖,奥利维亚在后座快速翻看黛安娜手机里的名单。
名单很长,有上百个名字,有些用红笔划掉了,有些用绿笔圈着。奥利维亚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霍华德、泰勒、艾玛、罗伯特、金在元、莉莉安、本、莎拉、朴灿烈、琳达、卡洛斯、肯尼斯、黛安娜……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名字,有些后面标注着“赞助人”、“观察员”、“政府联络人”、“警察内应”。
这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学院、警方、甚至政府高层的网。星尘社不是孤立的研究,它背后有一整个系统的支持者和受益者。
而凶手,在撕裂这张网,一个一个地杀死结点。
手机突然又震动,这次是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未知。奥利维亚用黛安娜手机的密码解密,内容只有一句话:
“仪式进行中。PLUCKED FROM THE ASHES。还差三个。E, F, H。之后,重生开始。”
重生。黛安娜说的“灰烬重生”仪式。
凶手真的要制造一个“容器”,一个承载所有记忆的集体意识体。
那会是谁?是某个学生吗?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吗?
奥利维亚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她看向窗外,雨中的伦敦像一座巨大的、湿漉漉的坟墓。
而他们,正在奔向其中一座最黑暗的墓穴。
与此同时,在东伦敦码头区的旧仓库里,刘景然、猫崎、亚诺找到了埃莉诺·卡特的画室。
仓库的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很大,挑高近十米,墙上挂满了画,地上散落着画架、颜料、画布。空气里有浓重的松节油和霉味,还混合着一股甜腻的、像腐烂水果的气味。
手电光照亮那些画。第一幅,是一个人在火中挣扎,脸扭曲,嘴大张,像是尖叫。第二幅,是一群人围在实验室外,表情冷漠。第三幅,是一个人锁门的背影,右腿有点跛。第四幅,是拼图,碎片拼出字母P、L、C、K、D……
第五幅,还没完成,画布上只有底稿,是一个字母E,用红色颜料草草勾勒。
“看这里。”猫崎指向墙角的一个工作台。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上用铅笔画着复杂的图案——是八片拼图拼成的完整图形,但还空着四片。拼出的图案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大脑的剖面,纹理里布满了细小的符号和字母。
而在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当八片合一,灰烬中的记忆将苏醒。承载者将降临,旧世界将焚毁,新世界将从灰烬中诞生。”
疯狂的邪教宣言。但结合黛安娜的话,这不只是宣言,是计划。
“埃莉诺·卡特在哪里?”亚诺小声问,手电光扫过仓库的每个角落。
刘景然走向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个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他掀开帘子,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没有埃莉诺·卡特。
只有一堆白骨,穿着破旧的女式衬衫和长裙,靠墙坐着,头骨低垂,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得像在睡觉。
白骨旁边,放着一片拼图。
正面朝上,字母:
“E”
第六块拼图,早已落下。
埃莉诺·卡特,三年前就死了。凶手找到了她的尸体,拿走了她手里的拼图,现在又放回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而他们,又一次来晚了。
窗外,雷声滚滚,雨声如瀑。
仪式还在继续。
还差三个字母。
F,H,和……那个承载者。
那个将从灰烬中重生的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