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伦敦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雨下得很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里。刘景然和猫崎在国王十字车站分开,猫崎回宿舍联系奥利维亚和莎拉,刘景然则直接去了食堂——他需要找到肯尼斯·麦卡锡,警告他。
但教职工食堂晚上不开。他绕到后厨门口,敲了敲,一个年轻的帮厨探出头来:“有事吗?”
“我找肯尼斯主厨。”
“肯尼?他今天请假了,下午走的,说家里有事。”帮厨擦了擦手上的水,“你找他做什么?”
“很重要的事。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电话号码?”
帮厨摇摇头:“肯尼从来不留电话,也不说住址。工资都发现金,他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住哪。”他打量了刘景然几眼,“你是学生吧?如果是食堂的事,明天再来,他应该明天早上就回来上班了。”
明天早上。刘景然心里一沉。如果凶手真的在按字母杀人,如果K就是肯尼斯,那明天早上可能就太迟了。
他谢过帮厨,转身离开。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他一边快步走回宿舍,一边给猫崎打电话。
电话接通,猫崎的声音很急促:“你在哪儿?立刻回宿舍,出事了。”
“什么事?”
“化学实验室。刚刚有人发现……又死了一个。”
刘景然的脚步停住了。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水洼。“是谁?”
“还不知道身份,但……是化学实验室的夜班助教。现场有拼图。”
刘景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不是K,是化学实验室的助教。那字母是什么?C?还是……
“我马上回来。”
他挂掉电话,跑了起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但他顾不上。穿过操场,绕过主楼,冲进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恐惧。学生们聚在房间里,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语和哭泣声。
推开304室的门,猫崎、奥利维亚、莎拉、亚诺都在。猫崎脸色惨白,奥利维亚在快速敲打电脑键盘,莎拉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眼神空洞。亚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肩膀紧绷。
“什么情况?”刘景然喘着气问。
“二十分钟前,化学系一个研究生去实验室拿东西,发现夜班助教死在实验台边。”奥利维亚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死者是男性,二十五岁,身份已经确认:卡洛斯·门多萨(Carlos Mendoza),化学系博士研究生,兼职夜班助教。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化学试剂中毒。”
“现场有拼图?”
“嗯。三片。其中一片正面朝上,字母是……”奥利维亚顿了顿,“C。”
C。
刘景然的心脏狠狠一跳。不是K,是C。但克莱尔·戴维斯(Claire Davis)的C,和卡洛斯·门多萨(Carlos Mendoza)的C,有什么关系?难道“C”指的是一类人,而不是一个人?
“等等。”猫崎突然说,“卡洛斯·门多萨……这个名字,我在哪儿见过。”
她冲到书桌前,翻出那本从地下室抢回来的笔记本,快速翻阅。在靠近末尾的一页,她停下来,手指点着一行字:
“夜班助教C. M. 可靠,沉默,知道配方制备流程。但过于好奇,开始问问题。需要观察。”
C. M. 卡洛斯·门多萨。
“他知道配方制备流程。”猫崎抬起头,声音发抖,“凶手说的‘化学的守护者,知道配方的人’,可能不止指克莱尔·戴维斯,也指所有参与药物制备的人。卡洛斯是化学系博士生,他完全有能力制备那种神经药物。”
“所以凶手杀他,是为了灭口。”亚诺转过身,“因为他知道配方,而且开始问问题了。”
“但为什么是今天?我们下午才去了苏格兰,晚上他就死了?”莎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太巧了。除非……凶手在监视我们。他知道我们去苏格兰找克莱尔,知道我们没找到,就立刻杀了卡洛斯,给我们看,告诉我们‘C’已经死了,游戏还在继续。”
这个推论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如果凶手真的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他们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调查,都在凶手的掌控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实际上可能只是在按凶手写的剧本表演。
“现场照片有吗?”刘景然问。
奥利维亚调出几张照片,是警察的内部系统截图,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拉丁裔男性趴在实验台边,脸朝下,手臂垂在身侧。实验台上散落着一些玻璃器皿和试剂瓶,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
而在他的右手边,三片拼图排成一条直线。中间那片正面朝上,鲜红的字母“C”在手电光下刺眼得像血。
另外两片背面朝上,但从边缘形状看,和之前的拼图是同一副。
“字母C……”刘景然盯着照片,“但克莱尔·戴维斯可能还活着,卡洛斯又死了。凶手到底在按什么顺序杀人?字母?职业?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都是。”猫崎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凶手的目标是星尘社的所有关联者,但关联的方式不同。有些人知道历史,有些人知道配方,有些人知道秘密。凶手在按他们的‘价值’或‘威胁程度’排序。P是朴灿烈,调查者,威胁大,先杀。L是琳达,档案保管者,知道太多,第二。C是卡洛斯,配方制备者,能复制药物,第三。”
“那K呢?肯尼斯主厨,如果他真的是‘厨房的沉默者,知道食谱的人’,那他可能知道药物如何混入食物,那也是关键环节。”刘景然说,“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他,保护他。”
“但怎么找?我们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亚诺说。
奥利维亚突然停下打字,抬起头:“我有一个想法。肯尼斯在学院工作三十二年,他的雇佣记录、社保记录、纳税记录,一定有地址。但这些是隐私,我们拿不到。不过……学院每年的教职工体检,是统一安排的。体检报告会寄到家里。”
“你能查到体检记录?”
“不能。但我能查到体检机构的数据库。”奥利维亚的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学院合作的私立医院,安保很烂,我去年黑进去过。只要肯尼斯最近三年做过体检,就能找到地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窗外,雨声渐沥,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朝着化学实验室的方向。
几分钟后,奥利维亚停下手:“找到了。肯尼斯·麦卡锡,最近一次体检是去年十一月。地址是……”她念出一串地址,在东伦敦的一个老旧街区。
“离这里多远?”刘景然问。
“打车二十分钟。但……”奥利维亚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四十,“现在过去,可能来不及。而且,如果凶手真的要杀他,可能已经动手了。”
“那也得试试。”刘景然抓起外套,“我通知猫崎,我们一起去。”
“不行。”莎拉突然站起来,“太危险了。如果凶手真的在监视我们,你们现在去找肯尼斯,等于告诉凶手他在哪里。而且,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万一凶手故意留下‘K’的线索,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呢?”
她说得对。刘景然停住脚步,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每一步都可能是错的,每一步都可能害死更多人。
“我去。”奥利维亚合上电脑,站起来,“我一个人去,速度快,目标小。而且,我家在附近,我对那片区域熟。”
“我跟你一起。”莎拉说。
“不行。你需要留在这里,整理所有关于星尘社药物实验的线索。如果我们能找到药物配方的具体信息,也许能反推凶手是谁,或者,下一个目标是谁。”奥利维亚背上背包,看向刘景然和猫崎,“你们俩,继续查字母的规律。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一定有某种逻辑。找到逻辑,就能预测下一个。”
“那亚诺呢?”
“亚诺,你继续留意学院的动静。特别是教职工的异常动向,任何请假、早退、行为反常的人,都记下来。”奥利维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记住,如果一小时内我没联系你们,或者联系时说‘今天天气真好’,就意味着我出事了,你们立刻报警,报这个地址。”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急切的鼓点。
猫崎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所有线索。刘景然则拿出笔记本,写下目前为止的所有死者信息:
1. 朴灿烈(Park)- P - 调查者,知道太多。
2. 琳达·霍夫曼(Hoffman)- L - 档案保管者,知道历史。
3. 卡洛斯·门多萨(Mendoza)- C - 配方制备者,能复制药物。
三个字母:P, L, C。
如果连起来,能拼出什么单词?PLC?没什么意义。
如果按字母表顺序,P是16,L是12,C是3。数字在减小,下一个是……K是11,但数字顺序不对。
“也许不是按字母表顺序,是按死亡顺序。”猫崎突然说,“凶手在完成一句话,或者一个单词。每个死者对应一个字母,所有字母连起来,就是凶手想传递的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现在有P, L, C……”猫崎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母,尝试重新排列,“LPC, CPL, PLC, CLP……等等,PLC。”
她停下来,盯着那三个字母。“PLC……在工程学里,PLC是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在医学里,PLC是前外侧索。在商业里,是公共有限公司。但这些和星尘社有什么关系?”
“也许不是缩写,是单词的一部分。”刘景然说,“比如,如果后面加上K, E, D, F, G……可能会拼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但单词是什么?凶手想表达什么?”
没有人知道。
莎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觉得……凶手会不会是在拼‘PLUCKED’?”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PLUCKED。拔掉,摘取,采集。
“PLUCKED……”猫崎念出这个单词,“P-L-U-C-K-E-D。七个字母。我们已经有了P, L, C,还缺U, K, E, D。如果凶手真的要拼出这个单词,那还有四个人要死。”
“但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亚诺问,“在什么语境下用?”
“在实验室里,‘pluck’可以指提取细胞或组织。”莎拉说,“在星尘社的语境里,可能是指……提取记忆?或者,提取某种样本?”
刘景然想起霍华德笔记里那些可怕的实验。提取记忆,植入记忆,删除记忆。如果“PLUCKED”真的是凶手的目标,那他想表达什么?他想“拔掉”什么?是记忆,是秘密,还是……人?
“但U是谁?”猫崎快速思考,“星尘社成员里,有U开头的吗?”
“尤里(Yuri)?乌尔苏拉(Ursula)?”亚诺摇头,“我没印象。”
“也可能是代号,不是名字。”刘景然说,“比如,U代表Unknown(未知),或者User(使用者)。”
“那也太笼统了。”
讨论陷入僵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奥利维亚离开已经半小时了。
刘景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校园。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化学实验室的方向还闪着警车的灯光,像不眠的眼睛。
三起谋杀,三个字母,一个可能存在的单词。
而他们,被困在这个谜题里,像困在蜘蛛网上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让网缠得更紧。
手机突然震动,是奥利维亚发来的消息:
“到了。屋子黑着,敲门无人应。邻居说肯尼斯下午出门后就没回来。我在附近等。有情况随时联系。”
肯尼斯不在家。是已经被害了,还是躲起来了?还是……
“等等。”猫崎突然站起来,眼睛瞪大,“我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
“C。卡洛斯是C,但凶手留下的拼图是‘C’,不一定代表卡洛斯。也可能代表……Chemical Lab(化学实验室)。”猫崎的声音在发抖,“凶手可能在用地点首字母,而不是人名首字母。音乐教室(Music Room)是M,图书馆(Library)是L,化学实验室(Chemical Lab)是C。但朴灿烈死在音乐教室,P是Park,对得上。琳达死在图书馆,L是Library,也对得上。卡洛斯死在化学实验室,C是Chemical,对得上。”
“所以下一个K……”刘景然感到一阵寒意,“可能是厨房(Kitchen)。但肯尼斯是厨师,也在厨房工作。对得上。但凶手也可能在同时用两种规则——人名和地点,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如果凶手真的在拼‘PLUCKED’,下一个字母是U。”猫崎快速思考,“学院里,有U开头的地点吗?或者,U开头的人?”
“游泳池(Swimming Pool)是S,体育馆(Gym)是G,礼堂(Auditorium)是A,教师办公楼(Teachers' Building)是T……”亚诺一个个数,“U……没有U开头的建筑。”
“那U开头的人呢?教职工或学生?”
“尤利西斯(Ulysses)?尤兰达(Yolanda)?但都是Y开头,不是U。”莎拉摇头。
U。一个缺失的字母。一个可能的下一个受害者。
但他是谁?她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死?
没有人知道。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