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伦敦国王十字车站。
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车站里已经有些早起赶路的人,拖着行李箱,裹着外套,步履匆匆。咖啡店的灯亮着,空气里飘散着意式浓缩的香气和车站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人潮的气味。
刘景然和猫崎在9¾站台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三明治和热咖啡,在角落的座位坐下。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猫崎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苏格兰高地的某个小镇,被标记为“目的地”。
“从这里到因弗内斯四个半小时,然后转大巴,再坐一小时,步行二十分钟。”猫崎低声说,“顺利的话,中午能到。但我们要在晚上最后一班车发车前回来,否则就得在那边过夜。”
“你觉得她会见我们吗?”刘景然问。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试试。”猫崎啜了一口咖啡,眼神里有种罕见的疲惫,“奥利维亚昨晚用特殊手段查了克莱尔·戴维斯的社保记录和医疗档案。很干净,但太干净了——没有处方记录,没有就诊记录,连牙医都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不可能十年不生病。除非……”
“除非她不用自己的身份。”
“或者,她根本不在那个地址。”猫崎顿了顿,“但凶手发了照片,说明至少有人在那里监视。不管那是不是她本人,那里都一定有线索。”
车站广播开始播报他们的车次。两人站起来,背上背包,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清晨的车厢很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四人座,放下背包。窗外,伦敦的街景在晨光中缓缓倒退,像一帧帧褪色的胶片。
火车启动,速度越来越快,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被郊区的田野和树林取代。刘景然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昨晚地下室那些画面:撕掉一半的笔记本,破碎的仪器,那些用红笔写的冰冷字迹。
“你觉得地下室那三个人是谁?”他突然问。
猫崎正在整理相机和录音笔,闻言抬起头:“不像是凶手本人。凶手不会那么粗暴,那样会破坏现场。而且,他们的目标是销毁证据,不是杀人。如果是凶手,看到我们藏在那里,肯定会灭口。”
“那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但肯定和星尘社有关,而且知道那个地下实验室的存在。”猫崎停下手里的动作,“也许是当年参与实验的某个人的同伙,也许是想掩盖真相的学院高层,也许是……凶手的另一批敌人。”
“敌人?”
“嗯。凶手在按字母杀人,但也许有人不想让他杀完。也许那些字母里,有某些人想保护的对象。”猫崎看向窗外,晨光在她眼镜片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政治,利益,秘密……星尘社当年牵扯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刘景然沉默了。他想起了霍华德笔记里那些可怕的实验,那些被当作小白鼠的受试者,那些被强行植入或抹去的记忆。如果那些实验背后有更大的支持者,如果星尘社不只是个学生社团,而是一个长期运行的人体实验项目……
那火灾可能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次失败的实验,或者,一次计划中的清理。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顶灯苍白的光。隧道壁在窗外飞速掠过,像无尽的、流动的黑暗。
“刘景然。”猫崎突然说,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找到克莱尔·戴维斯,但她什么都不肯说,或者,她已经疯了,不记得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找别的线索。笔记本,照片,任何能证明当年真相的东西。”
“但如果真相很可怕呢?”猫崎转过头,看着他,“如果火灾真的是人为,如果那些人真的是被故意锁在里面的,如果我们认识的人里,有人是凶手,或者,是帮凶……怎么办?”
刘景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然后“轰”的一声,火车冲出隧道,阳光瞬间洒满车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也得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因为不知道的真相,会变成更大的怪物。它会吞噬更多人,制造更多像朴灿烈、琳达那样的死者。而我们现在,可能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猫崎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检查设备。但刘景然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车程漫长。四个半小时里,他们轮流小睡,吃东西,整理思路,核对计划。窗外的景色从英格兰的平缓田野,渐渐变成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和丘陵。天空一直阴沉,云层低垂,偶尔有零星的雨点打在车窗上,留下短暂的水痕。
中午十一点二十,火车准时到达因弗内斯。这是个典型的苏格兰高地城市,灰色的石砌建筑,狭窄的街道,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和雨水的湿气。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在车站外找到开往小镇的大巴,又颠簸了一小时。
目的地是个只有几百人居住的小镇,名字是盖尔语,刘景然念不出来。小镇坐落在山谷里,一条小河穿镇而过,两岸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廊下,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就是这里了。”猫崎核对手机地图,指向小镇尽头一栋孤零零的房子,“那栋房子,和照片里一样。”
那是一栋二层石屋,比周围的房子稍大一些,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屋前的花园荒芜,杂草长到齐膝高,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通向门廊。门廊的台阶已经塌了一半,门漆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木头。
这地方看起来,至少半年没人住了。
“你确定是这里?”刘景然低声问。
猫崎没有回答,只是拿出奥利维亚发来的那张偷拍照比对。角度、房屋结构、门前的树,甚至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都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那扇窗帘的缝隙后有人影,而现在,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过去看看。”猫崎说。
他们沿着小径走向房子。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小镇里格外清晰。刘景然注意到,房子侧面有个小棚屋,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生锈的园艺工具和空花盆。
走到门廊前,猫崎敲了敲门。木门发出空洞的回响,等了十几秒,没有任何回应。她又敲了一次,这次更用力。
“有人吗?我们是伦敦来的,想找克莱尔·戴维斯博士。”
依然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刘景然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只是卡住了。他用力一推,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地毯,只有墙纸剥落后露出的斑驳墙面。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空罐头、旧报纸、破布。
“看起来被洗劫过。”猫崎走进屋,手电光照过每个角落,“不是正常的搬走,是仓促离开,或者……被人清理过。”
他们检查了一楼的每个房间:厨房、餐厅、书房,全是空的。书房的书架还在,但一本书都没有,只有几本发黄的电话黄页散落在地上。厨房的水槽里有干涸的水渍,冰箱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散发出一股馊味。
“上二楼。”刘景然说。
楼梯在客厅尽头,很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有三间卧室和一间浴室,也全是空的。但其中一间卧室,那扇在照片里出现的窗户所在的卧室,有不一样的地方。
房间的地板中央,有一块区域异常干净。大约一米见方的正方形,灰尘被仔细地擦拭过,露出深色的木地板。而在那块干净区域的中央,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用手写体写着两个字:
“给追查者”
猫崎蹲下来,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A4纸。
纸上用打印机打印着一行字,标准的Times New Roman字体,12号字:
“你们来晚了。C已经不在。但拼图还在继续。下一个是K。厨房的沉默者,知道食谱的人。”
下面是另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和笔记本上凶手的笔迹一模一样:
“游戏继续。希望你们喜欢我留下的线索。但小心,知道太多的人,容易成为拼图的一部分。”
信纸的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小片东西。
刘景然凑近看。是一片拼图。
灰蓝色的背面,正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字母:
“C”
和朴灿烈、琳达现场的拼图一模一样。字体、大小、颜色,完全一致。
“凶手知道我们会来。”猫崎的声音在发抖,“他给我们留了信。而且……C可能已经死了。”
刘景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着那片拼图上的字母“C”,脑海里闪过克莱尔·戴维斯的名字,又闪过罗伯特·李的名字,还有无数个以C开头的名字。
厨房的沉默者,知道食谱的人。
食谱?什么食谱?药物的配方?还是……
“走。”猫崎把信纸和拼图装进证物袋,“立刻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他们快步下楼,冲出房子,沿着来路往回跑。小镇依然安静,但刘景然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从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从那些低垂的窗帘缝隙里。
跑到镇口的公交站,正好有一辆回城的大巴在等客。两人冲上车,在后排坐下,才稍微松了口气。
车子启动,小镇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谷的转弯处。
猫崎拿出那片“C”拼图,对着窗外的光看。字母的边缘很清晰,红色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凶手在玩我们。”她低声说,“他留下线索,让我们追,但他永远快我们一步。P死了,L死了,C可能也死了,现在下一个是K……我们追不上,永远追不上。”
“但至少我们知道下一个字母了。”刘景然说,“K。厨房的沉默者,知道食谱的人。学院里,谁符合这个描述?”
猫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星尘社的成员名单里,有K开头的吗?好像没有。教职工里呢?厨房工作人员?”
“食堂的厨师?”刘景然突然想起一个人,“食堂有个老厨师,在学院工作三十年了,大家都叫他肯尼(Kenny)。他从来不说话,听说是声带有问题。但他做的菜,所有人都说好吃,说是有‘秘密配方’。”
“肯尼的全名是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查。”
猫崎拿出手机,给奥利维亚发消息。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食堂主厨,肯尼斯·麦卡锡(Kenneth McCarthy),60岁,在学院工作32年。外号‘沉默的肯尼’,据说年轻时是很有前途的厨师,但二十多年前一场事故伤了声带,从此不说话了。他负责教职工餐厅的特殊餐点,也负责一些社团活动的餐饮。星尘社的活动餐,一直是他负责的。”
肯尼斯·麦卡锡。首字母K。
厨房的沉默者,知道食谱的人。
“他可能知道星尘社的‘食谱’——不是食物的,是那个药的。”刘景然说,“如果药物需要混在食物或饮料里给受试者,厨师是最容易下手的人。”
“而且他沉默,不会说话,不会泄露秘密。”猫崎的脸色越来越白,“但凶手是怎么知道的?凶手怎么知道他知道?”
“凶手可能也是当年的参与者,或者……拿到了星尘社的实验记录。”刘景然看向窗外,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天空低垂,像要压下来,“我们必须警告他。必须保护他。”
“但怎么保护?我们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连警察都不信我们。”
猫崎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刘景然看着她,又看向手里那片“C”拼图。
字母C,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行驶,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被遗弃的小镇,那栋空荡荡的房子,二楼卧室的窗户后面,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手,苍白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一双眼睛,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透过雨幕,看着大巴远去的方向。
然后窗帘合拢,窗户重新陷入黑暗。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信封已经送到了。
拼图已经给出了。
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