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304室还亮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台灯。桌子上摊着那本从地下室抢回来的笔记本,还有刘景然和猫崎在音乐教室找到的旧拼图和钥匙齿拓印照片。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奥利维亚用镊子小心地翻动着笔记本残存的页。笔记本被人粗暴地撕掉了至少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沾满了灰尘,有些页边有焦痕,像是被火燎过。但那些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从纸张的老化程度和笔迹氧化看,这本笔记至少是五年前开始写的。”奥利维亚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着页面,“但最后几页的笔迹是新的,墨迹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写字的人很谨慎,用了同一种笔,同一种力度,试图让笔迹看起来一致。但他忽略了一点——”
她指向某个字母“t”的收笔处:“早期的笔迹,这个字母的收笔是向下的,有很细微的钩。但最后几页,收笔是平的,甚至有微微上挑的趋势。书写习惯在无意识中改变了,说明后期和前期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凶手在续写别人的笔记?”刘景然问。
“很可能。这本笔记的原作者,我猜是詹姆斯·霍华德。”奥利维亚翻到一页相对完整的记录,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C12H16N2O2,代号‘Lucid-7’,在杏仁体特异性结合,短期记忆阻断成功率87%,但伴随不可控的幻觉闪回。需与γ-氨基丁酸增效剂联用。剂量:0.3mg/kg,静脉注射,起效时间<90秒,作用持续时间:3-5小时。副作用:逆行性遗忘、时间感知错乱、现实解体感。”
“这是什么?”猫崎凑近看。
“一种药物。从结构式看,是某种苯二氮䓬类衍生物,但有很强的致幻和记忆阻断作用。”奥利维亚指着那行副作用描述,“‘现实解体感’——患者会感觉自己从现实中抽离,像在旁观自己的人生。这种药物如果配合暗示和引导,理论上可以植入虚假记忆,或者……抹去真实记忆。”
刘景然想起莎拉的话:“我们在做那个‘集体记忆’实验……再醒来就是在楼上的实验室,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灾那天晚上,星尘社的人可能被注射了这种药。”他说,“所以他们都不记得实验的具体过程,只记得片段和混乱的画面。”
“不止。”奥利维亚继续翻页,又找到一张图表。图表上画着一个时间轴,标注着几个时间点,旁边是手写的记录:
“2009.3.12 第一次集体实验,n=7,目标:植入‘蓝色蝴蝶’的视觉记忆。成功率:14%(仅1人报告梦见)。失败原因:剂量不足,暗示语模糊。
2010.11.5 第二次实验,n=12,目标:抹除‘霍华德-泰勒争论’的记忆片段。成功率:83%(10人完全遗忘,2人残留模糊印象)。成功,但副作用显著:3人报告持续头痛,1人出现短期失语。
2011.6.20 第三次实验,n=9,目标:在火灾后植入‘电路短路引发爆炸’的统一记忆。成功率:100%(所有受试者接受此解释)。但长期追踪发现,7人在6个月后开始出现记忆闪回……”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页面下方是一片空白,像是写字的人突然停笔。但空白处,有人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更加潦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他们忘了代价。他们全都忘了。但我会让他们想起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想起来。”
猫崎倒吸一口冷气:“所以火灾不是意外,是人为制造的?而且星尘社用药物统一了所有目击者的记忆,让他们都相信是电路短路?”
“看起来是这样。”奥利维亚翻到下一页,这页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片,上面有一个残缺的签名:
“……德 教授”
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字母,可能是“霍华德教授”。
但在签名下方,又有一行新的笔迹,是凶手写的:
“霍华德知道太多。他知道药物的配方,知道实验的真相,也知道谁在背后支持这一切。他必须消失。但有人保护了他,让他只是‘被开除’。不公平。这不公平。”
“霍华德教授是知情者,甚至是主导者之一。”刘景然说,“但为什么凶手不杀他?凶手在按字母杀人,H是Hoffman(琳达·霍夫曼),P是Park(朴灿烈),那H也可以是Howard(霍华德)。”
奥利维亚沉默了几秒,缓缓说:“因为凶手的目标,不是所有字母。凶手的目标,是星尘社的‘知情者’和‘沉默者’。琳达·霍夫曼是档案保管者,知道所有历史。朴灿烈是调查者,即将触及真相。而霍华德教授……他可能已经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者,凶手认为他还有用。”
“那下一个‘C’是谁?”亚诺问,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笔记本上写‘化学的守护者,知道配方的人’。知道什么配方?Lucid-7的配方?”
“很可能。”奥利维亚说,“知道药物配方的人,要么是发明者,要么是制造者。星尘社当年的成员里,谁有这个能力?”
刘景然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名单。罗伯特·李,化学老师,但他教的是基础化学,和这种高级神经药物有关联吗?还是……
“泰勒。”猫崎突然说,“威廉·泰勒,当时的生物老师。他是霍华德的合作伙伴,很多实验都是他们一起做的。他懂化学吗?”
“泰勒的专业是生物化学,完全有可能。”奥利维亚说,“但泰勒的名字首字母是W,不是C。”
“等等。”莎拉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还有一个人。一个你们可能都忘了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莎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星尘社当年的指导老师,不止霍华德和泰勒。还有第三个人,化学老师,克莱尔·戴维斯(Claire Davis)。”
克莱尔·戴维斯。
刘景然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猫崎和奥利维亚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只带了我们半年,就因为健康原因离职了。”莎拉继续说,“她很年轻,当时才三十出头,是学院从制药公司挖来的高级研究员。她负责星尘社的所有药物相关实验,包括那个‘集体记忆’项目的药物配比。火灾后不久,她就辞职了,据说搬去了苏格兰乡下,再也没有消息。”
“C……Claire Davis。”奥利维亚念出这个名字,“化学的守护者,知道配方的人。完全符合。”
“而且……”莎拉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我今天下午,在学院的旧教师通讯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她的联系方式还在,地址是苏格兰的一个小镇。但我试着打那个电话,是空号。”
猫崎立刻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Claire Davis”和学院的名字。几秒后,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十年前学院官网的一条新闻:
“热烈欢迎克莱尔·戴维斯博士加入我院化学系”
配图是一张合影,年轻的女化学家站在一群学生中间,手里拿着一支试管,笑容灿烂。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她毕业于剑桥大学化学系,曾在某国际制药公司担任高级研究员,专攻神经药物研发。
“她的专长领域是‘神经递质调节剂和记忆相关药物的开发’。”奥利维亚读着简介,“完全吻合。”
继续往下翻,有几篇学术论文,作者栏都有克莱尔·戴维斯的名字。论文题目涉及“GABA受体调节剂对情景记忆的增强和抑制”、“苯二氮䓬类药物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中的应用”……
但所有的公开记录,都在十年前,火灾发生前几个月,戛然而止。
“她消失了。”刘景然说,“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离职声明,没有后续的职业动向,就像人间蒸发。”
“除非……”猫崎看向笔记本上那句“化学的守护者,知道配方的人”,“除非她不是主动消失的。”
话音未落,奥利维亚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短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偷拍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安静的乡村小镇街道,一栋石头砌成的二层小屋,门前停着一辆老式汽车。照片的焦点在二楼的窗户,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帘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窗户,像是在看书。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C. 她还在。她知道一切。但她不会说。永远。”
短信没有署名,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
奥利维亚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凶手在监视她。”刘景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或者……凶手就是去‘拜访’她的。”
“我们要通知她!”莎拉站起来,“打电话报警,或者——”
“报警说什么?说我们怀疑一个十年前离职的老师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证据呢?这本被撕了一半的笔记本?一张偷拍照?”奥利维亚摇头,“警察不会管的。而且,如果凶手真的在监视她,我们的任何动作都可能打草惊蛇,逼凶手提前动手。”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她被杀?”
房间里陷入沉默。台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最后,猫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去苏格兰。找到克莱尔·戴维斯,在她被灭口之前,问出我们知道的一切。”
“现在?半夜?”亚诺瞪大眼睛。
“明天一早。第一班火车。”猫崎看向刘景然,“你和我去。奥利维亚和莎拉留在学校,继续查那本笔记本,看有没有其他线索。亚诺,你注意学院的动静,特别是罗伯特·李老师,如果‘C’不是戴维斯,也可能是他。”
“但凶手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刘景然说,“地下室那些人,他们看到我们了。虽然没看清脸,但我们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猫崎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背包,“凶手在按字母杀人,P和L已经死了,C是下一个。但字母表有26个字母,如果凶手真的打算杀完所有相关的人,那名单可能很长。我们必须打断这个序列,在C之前阻止他。”
“怎么阻止?”
猫崎从背包里拿出那片在音乐教室找到的旧拼图,放在灯光下。灰蓝色的纸质,褪色的图案,边缘的磨损。
“用这个。”她说,“这片拼图不属于凶手的那副拼图。它是旧的,可能是从星尘社早期的某样东西上拆下来的。朴灿烈把它藏在那里,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副旧拼图的原貌,也许就能知道星尘社隐藏的、比火灾更大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可能是凶手真正想掩盖的东西。”奥利维亚接话,“也可能是……凶手杀人的真正动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了。
新的一天,但黑暗还没有过去。
刘景然看着桌上那本残破的笔记本,那些冰冷的化学式,那些残酷的实验记录,还有那张偷拍照里,窗帘缝隙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克莱尔·戴维斯,十年前消失的化学老师,知道药物配方的人。
她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她知道有人在找她吗?
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沉默?
而那个字母“C”,是她的姓氏首字母,还是化学(Chemistry)的首字母,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
但天快亮了。天亮之后,第一班开往苏格兰的火车,会载着他们去找答案。
在凶手找到她之前。
在第三块拼图落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