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刘景然从奥利维亚手中拿过那份2017年的实验报告,重新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印刷批注,几乎被装订线遮住:
“本实验为霍华德教授‘阈下感知’项目的延续,实验数据已归档至特别档案室,编号SD-89。”
特别档案室?编号SD-89?
猫崎也凑过来看:“SD应该是Stardust的缩写。89……可能是年份?1989年?”
“1989年,星尘社成立第七年。”奥利维亚在旁边的柜子里快速翻找,抽出一本标注“1989-1992”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厚厚的实验记录和照片,但翻到末尾,没有编号。
“不对,不是按年份归档的。”猫崎皱眉,“可能是按实验项目编号。SD-1是第一个项目,SD-89是第八十九个。”
“八十九个项目……”亚诺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学生社团,三十多年做了八十九个项目?这比很多研究机构都多。”
“而且很多项目听起来……”刘景然斟酌用词,“不太像学生社团该做的。”
奥利维亚已经站起身,手电的光柱在档案柜之间扫过:“特别档案室在哪里?学院的平面图没有标注这个区域。”
“可能是地下。”猫崎说,“旧实验室下面据说有地下室,但早就封了。我查过建筑图纸,没有明确标注。”
“也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档案室。”刘景然突然说,“可能是加密档案,数字档案,或者……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档案。”
他想起朴灿烈邮件里提到的“监控录像”。如果真有能拍到实验室后门的监控,那录像很可能也存在某个需要权限的地方。
“我们需要SD-89的资料。”猫崎在笔记本上记下编号,“如果这个项目是‘集体记忆重塑’,那它可能和火灾有关。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目击证词、调查报告,甚至我们刚刚看到的所有档案,都可能被动过手脚。”
“你是说,有人修改了记忆?”亚诺瞪大眼睛。
“不是修改记忆,是植入虚假信息,让证人产生错误的回忆。”奥利维亚纠正道,“在心理学上,这叫做‘错误记忆综合征’。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暗示、引导、重复,可以让一个人坚信自己经历过从未发生的事。”
刘景然想起那份实验报告里的结论:“在集体环境下,个体记忆容易受到群体暗示的影响”。
如果火灾当晚,实验室里的人,还有后来的调查人员,都被植入了某种“暗示”……
“我们需要找到当时在场所有人的证词对比。”猫崎说,“金在元、莉莉安、本、莎拉,还有最早到达现场的泰勒和保安。看他们的说法有没有矛盾,有没有被‘统一’过的痕迹。”
“那得去警方那里调原始笔录。”奥利维亚摇头,“我们拿不到。”
“不一定需要警方。”刘景然看着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文件夹,“如果星尘社真有那么多秘密,那肯定有人记录。不是为了交给警方,而是为了……自己留着。”
他走到标有“2000-2005”的柜子前,拉开抽屉。这个时期的档案明显更杂乱,文件夹没有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些甚至没有标签。他快速翻找,手指划过那些蒙尘的封面,直到触碰到一个触感不同的东西。
不是纸,是皮革。
他抽出那个本子。深棕色的皮革封面,没有文字,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纸板。翻开,里面是手写笔记,用的是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密集,页边空白处画满了示意图和公式。
第一页的日期是:2002年3月14日。
“这是什么?”猫崎走过来。
“像是某个人的私人实验记录。”刘景然快速翻阅。笔记里记录了一系列实验: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刺激植物生长,用光影变化影响小白鼠的行为,用气味组合测试人类的情绪反应……每个实验都有详细的数据、图表、结论。
而实验者的署名,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花体字写着:
J.H.
詹姆斯·霍华德。
“这是霍华德教授的私人笔记。”奥利维亚凑过来看,“怎么会混在社团档案里?”
“可能他去世后,学院整理遗物时放错了。”猫崎翻到笔记中间,突然停住,“看这里。”
那一页的日期是2003年11月7日。标题是“阈下感知项目-第三阶段:集体暗示的持久性”。
实验描述很简单:选取十二名志愿者,让他们同时观看一段十分钟的无声黑白短片。短片内容是一个男人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但短片中间插入了三帧红色苹果的图像,每帧只有1/24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观看后,志愿者被问及短片内容。所有人都准确描述了男人、长椅、报纸。但当被问及“有没有看到水果”时,有九个人回答“没有”,两个人说“好像有黄色的东西”,一个人坚持说“看到了苹果”。
有趣的部分在后面。
三个月后,这十二名志愿者被再次召集,重新询问。这次,有七个人说“好像看到红色的东西”,四个人说“不确定”,只有一个人依然坚持“没有”。
六个月后,再次询问。十一个人都说“看到了苹果”,其中八个人能描述出苹果的颜色和形状,尽管描述各不相同。只有一个人——最初坚持看到苹果的那个人——说“我不确定是不是苹果了”。
霍华德在结论处用红笔写道:
“集体暗示具有强大的自我强化能力。当多数人形成某种‘共识记忆’时,个体会不自觉地修正自己的记忆以符合群体,即使那个记忆最初是虚假的。时间越长,修正越彻底,直到虚假记忆被完全内化为‘真实’。”
“这就是遗产。”刘景然低声说,“霍华德教授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如何篡改集体记忆。”
“而星尘社继承了这个研究。”猫崎接话,“2017年那个‘集体记忆重塑’实验,就是基于这个。”
奥利维亚翻到笔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实验记录,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后来写上去的:
“他们以为我在研究记忆,其实我在研究遗忘。如何让一群人忘记一件事,或者,让一个人忘记一群人。”
“但有些事,忘不掉。有些债,总要还。”
“J.H. 2010.1.15”
2010年1月15日。那是霍华德教授去世前三个月。
“这不像科学笔记,像……”亚诺犹豫道,“遗书?”
“是警告。”刘景然说,“霍华德在死前留下了警告。他知道自己的研究被用来做什么,或者,会被用来做什么。”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手电的光柱在灰尘中投出苍白的光锥,照亮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几十年前就被记录下来的秘密。
“如果星尘社真的在用这种方法……”猫崎的声音发紧,“那火灾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确定了。他们的记忆可能被篡改过,被暗示过,被‘统一’过。”
“所以莎拉说听见有人在外面笑,但调查员把这句话划掉了。”刘景然说,“不是因为她撒谎,而是因为……那句话不符合‘统一’的版本。”
“那谁在统一?”亚诺问。
所有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威廉·泰勒。
他是星尘社的指导老师,是火灾后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是艾玛的丈夫,也是唯一一个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如果他利用霍华德的研究,在火灾后对目击者进行暗示,植入虚假记忆,统一证词……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还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
“我们需要找到SD-89的完整资料。”奥利维亚合上霍华德的笔记,“那个项目里可能有更具体的实验方法,甚至可能有……操作指南。”
“但特别档案室在哪里?”猫崎环顾四周,“这里只有这些公开档案,特别档案肯定不在这儿。”
刘景然想起朴灿烈邮件里提到的“监控录像”。如果录像真的存在,那它可能和特别档案存放在同一个地方。
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地方。
一个只有星尘社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地方。
“旧实验室的地下室。”他说。
三人看向他。
“火灾发生的地方,下面有地下室。如果特别档案室真的存在,最可能在那里。”刘景然说,“而且,今晚我们的‘诱饵计划’地点就是旧实验室。也许……我们可以顺便下去看看。”
“太危险了。”猫崎立刻反对,“如果那里真是凶手的据点,我们等于自投罗网。”
“但也是唯一的机会。”奥利维亚平静地说,“凶手在按计划杀人,每杀一个人,我们就离真相更远一步。如果不在他完成拼图前阻止他,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可我们连下去的路都不知道。”
“我知道。”
一个声音从档案室门口传来。
四个人同时转身,手电的光柱交叉照向门口。莎拉·陈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眼神里有种决绝的东西。
“你怎么……”刘景然怔住了。
“我一直在外面。”莎拉走进来,关上门,“从你们进来开始。奥利维亚告诉我你们会来这里,我就跟来了。”
“你知道地下室的路?”猫崎问。
“火灾那天,我就是从地下室逃出来的。”莎拉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旧实验室的一楼是公共实验区,二楼是器材室,地下室才是星尘社真正的活动基地。那里有个后门,通往后山的小路,很少有人知道。”
“那为什么报告里没说?”
“因为报告是‘统一’过的版本。”莎拉扯了扯嘴角,一个讽刺的笑,“真正的现场报告里,我提到了地下室,提到了后门,提到了我从那里爬出去。但最后的定稿里,这些都被删了。他们说,为了学院的声誉,也为了……我的安全。”
“你的安全?”
“嗯。说我精神受了刺激,记忆混乱,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莎拉走到长桌前,拿起霍华德的那本笔记,轻轻抚过封面,“但我知道我记得什么。我记得火焰的颜色,记得烟雾的味道,记得有人在外面笑,也记得……我是怎么爬出那个地狱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如果你们真要去地下室,我带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找到什么,都要公开。不能再让这些秘密被埋在地下,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因为知道太多而死。”
刘景然看向其他人。猫崎点头,亚诺点头,奥利维亚也点了点头。
“好。”他说。
莎拉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旧实验室九点以后就没人了,但后门可能有保安巡逻。我们需要引开他们,或者,等他们换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概结构:旧实验室的三层结构,地下室的入口位置,后门的路线,甚至标注了几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这是我住院时画的,怕自己忘了。”莎拉指着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点,“这里,地下室的东北角,有个隐藏的储物柜。火灾那天,我看见霍华德教授——不,是泰勒老师——把一些东西锁在里面。如果特别档案真的存在,最可能在那里。”
“储物柜的钥匙呢?”
“不知道。但……”莎拉顿了顿,“朴灿烈死前,好像找到了一把钥匙。他邮件里没明说,但他说‘找到了打开门的钥匙’。我猜,可能就是那个储物柜的钥匙。”
“那钥匙现在在哪?”
“可能在凶手那里,也可能……”莎拉看向刘景然,“还在朴灿烈身上,或者,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
刘景然想起案发现场。朴灿烈的尸体旁只有拼图,没有钥匙。警察的现场报告里也没提到钥匙。
如果钥匙真的存在,那它现在在哪里?
是被凶手拿走了,还是被朴灿烈藏在了音乐教室的某个角落?
或者……在第二个死者,琳达·霍夫曼那里?
“琳达是图书馆管理员,也是星尘社的老成员。”猫崎突然说,“如果特别档案室真的存在,那她可能知道,甚至可能有权限进入。”
“所以凶手杀了她。”亚诺接话,“为了灭口,也为了拿到钥匙?”
“有可能。”奥利维亚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二十,“离九点还有四十分钟。我们需要分工:一组去旧实验室布置诱饵,另一组去音乐教室,找可能被朴灿烈藏起来的钥匙。”
“我去音乐教室。”刘景然说。
“我跟你一起。”猫崎立刻说。
“那我和莎拉去旧实验室。”奥利维亚看向亚诺,“你留在外面望风,随时准备报警。”
“为什么是我望风——”亚诺抗议。
“因为你跑得快。”奥利维亚打断他,“而且,如果真出事,你需要立刻通知警方,报出准确位置。这个任务很重要。”
亚诺不说话了,但表情还是不太情愿。
“那就这么定了。”莎拉收起平面图,“九点整,旧实验室后门集合。如果音乐教室那边找到钥匙,直接带过来。如果没找到……我们就只能想办法撬锁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动作要快。地下室通风很差,火灾后可能还有有害气体残留。我们最多能在里面待二十分钟,超过时间就可能缺氧。”
刘景然点头。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旧实验室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们,正在走向它的嘴边。
“走吧。”猫崎背上背包,检查了一下手电和警报器,“时间不多了。”
五人离开档案室,锁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一分钟后熄灭,将那些装满秘密的柜子重新抛回黑暗。
而在他们刚刚站立的长桌旁,霍华德教授的那本皮革笔记静静躺在那里。
翻开的最后一页,那几行字在黑暗中仿佛在发光:
“但有些事,忘不掉。有些债,总要还。”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