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刘景然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不是从梦里，而是真实的、穿透宿舍墙壁的尖叫。女人凄厉的哭喊，夹杂着模糊的喊叫，从楼下传来，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亚诺也从上铺翻身下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穿着睡衣的学生们挤在楼梯口，有人往下张望，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在一起发抖。宿管老师——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正挥舞着手臂让大家回房，但没人听她的。
“发生什么了？”亚诺抓住一个男生问。
“不知道！我听见尖叫就出来了，好像是楼下——”
又是一声尖叫，这次更近了，是从一楼传来的。刘景然拨开人群，跑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间。
电话间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两个女生，一个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另一个脸色惨白，指着电话间里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景然挤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了。
图书馆管理员琳达·霍夫曼瘫在电话间的角落里。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制服，胸口别着名牌，头发散乱，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焦距。她的额头有一块明显的凹陷，暗红色的血从那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到地上，已经凝固成一摊深色的污渍。
而在她手边，散落着几片拼图。
刘景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又是拼图。
这次是四片。其中一片正面朝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字母：
L。
琳达·霍夫曼（Linda Hoffman）的首字母。
“让开！都让开！”
保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进来，看到现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声音发抖：“图书馆一楼，电话间，有人……有人死了……”
另一个保安试图驱散人群：“退后！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
但没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电话间里那具尸体，看着那片拼图上的字母“L”，看着那摊已经发黑的血。
刘景然感觉到有人拉他的胳膊。是猫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走。现在。”
“可是——”
“警察马上就到，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盘问。”猫崎用力拉他，“先回宿舍，商量对策。”
亚诺也从人群中挤过来，三个人艰难地挤出包围圈，跑上楼梯。经过二楼时，刘景然瞥见奥利维亚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奥利维亚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回到304室，关上门，世界仿佛才安静下来。但楼下的嘈杂声依然透过窗户传进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第二个人……”亚诺跌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第二个了。”
猫崎已经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琳达·霍夫曼，五十四岁，学院图书馆管理员，工作二十七年。独居，住在肯辛顿区。无不良记录，无仇人，无债务。”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她也是星尘社的成员。”
刘景然猛地抬头：“什么？”
“旧社团登记表上有她的名字。”猫崎调出一张扫描件，是1987年的名单，在“教职工”一栏里，赫然写着：Linda Hoffman, Librarian.
“她为什么……”亚诺说不下去。
“不知道。但肯定和火灾有关。”猫崎合上电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凶手在按名单杀人。朴灿烈是P，琳达是L，都是首字母。下一个可能就是C、K、E……星尘社成员名单的顺序。”
“但朴灿烈不是星尘社成员。”刘景然说。
“所以他可能是意外，或者……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猫崎停下脚步，看向窗外，警车的红蓝灯光在窗帘上闪烁，“琳达·霍夫曼在图书馆工作二十七年，她可能知道很多事。很多被归档、被遗忘，但依然存在的事。”
楼下传来更多警笛声。这次是救护车，还有更多警车。整个校园都被惊动了。
敲门声响起，很急促。刘景然打开门，是拉吉。印度男生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你们听说了吗？图书馆……”
“嗯，我们看见了。”刘景然让他进来。
“太可怕了……”拉吉瘫坐在亚诺的床上，声音发颤，“我早上想去图书馆还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尖叫……我看见她了，那个血，还有拼图……”
“你看见拼图了？”猫崎立刻问。
“看见了，就在她手边，字母‘L’。”拉吉捂住脸，“和朴灿烈的一模一样，就是字母不一样。这是连环杀人，对不对？有人在按字母杀人……”
“别慌。”刘景然倒了杯水递给他，“慢慢说，你到图书馆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拉吉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我……我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大概七点十分。门还没开，我就站在外面等。然后我听见里面……好像有脚步声，很快的脚步声，从大厅跑向后面的楼梯。我还以为是其他早到的学生，就没在意。”
“脚步声？从大厅跑向楼梯？”猫崎追问，“能听出是往楼上跑还是楼下跑？”
“楼下。图书馆地下室是旧档案库，平时锁着的。”拉吉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然后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就听见尖叫声了。”
猫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七点十分左右听到脚步声，七点十五分左右听到尖叫。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还有别的吗？”刘景然问。
拉吉想了想，突然抬起头：“对了，我还看见一个人。在我等开门的时候，有个人从图书馆侧门出来，就是通往教师办公楼的那个门。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兜帽，走得很快，我没看清脸。”
“男人还是女人？”
“不知道。个子中等，偏瘦。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右腿好像有点拖。”
刘景然的心脏狠狠一跳。
右腿有点拖。
和莎拉描述的，两年前火灾时锁门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你有告诉警察吗？”亚诺问。
“还没。他们刚到，还在处理现场。”拉吉说，“我应该去说吗？”
“要说。但小心点，就说你看到了一个人，但没看清脸。”猫崎叮嘱，“别说太多细节，尤其是右腿的事。”
“为什么？”
“因为……”猫崎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细节，可能只有真正的目击者才知道。如果你说出来，凶手可能会盯上你。”
拉吉的脸更白了。
楼下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是警察在让大家集合，要逐个问话。拉吉站起来：“我得下去了。你们……你们小心点。”
他匆匆离开。门关上后，304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警笛声停了，但人声更嘈杂。刘景然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图书馆前已经围满了警车和救护车，黄色警戒线拉了好几层。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学生们被要求排成几队，依次接受问话。
而在人群外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威廉·泰勒。
泰勒先生站在一棵树下，离警戒线很远，但眼睛死死盯着图书馆的大门。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刘景然能看见，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他在看什么？是在看尸体被抬出来的方向，还是在看那些警察，或者……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泰勒突然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他的脚步很急，几乎是跑着，右腿——
刘景然屏住呼吸。
泰勒的右腿，走路时确实有一点点不自然。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像是旧伤留下的轻微跛行。
而莎拉说，锁门的那个背影，右腿有点拖。
“刘景然？”猫崎叫他。
刘景然放下窗帘，转过身，脸色很难看。“泰勒的右腿……有点问题。”
猫崎和亚诺都愣住了。
“你确定？”猫崎问。
“确定。我刚才看见了，他走路时右腿确实有点拖。”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但如果凶手是泰勒，他为什么要杀琳达？”亚诺打破沉默，“琳达是星尘社的老成员，也是教职工，和他没有矛盾吧？”
“不知道。但一定有原因。”猫崎咬着嘴唇，“而且，如果泰勒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留下拼图？为什么用字母标记？这不像复仇，更像……仪式。”
“仪式？”
“对。仪式需要观众，需要意义。单纯的复仇不需要这些。”猫崎的眼神变得锐利，“泰勒留下拼图，可能不只是为了标记受害者，而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完成某种图案。”
她打开电脑，调出两张照片——朴灿烈现场拼图的“P”，和琳达现场拼图的“L”。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字母的字体、大小、颜色都一模一样。
“这些拼图是特制的，凶手自己制作的。”猫崎放大图片，“看边缘的切割痕，很整齐，是机器切割，但切割的角度有些微差异，说明可能是在家用手动切割机做的，不是工厂批量生产。”
“所以凶手有制作条件，有工具，有时间。”亚诺说，“而且对星尘社非常了解。”
“不止了解。”刘景然突然说，“凶手可能认为自己在……审判。”
两人看向他。
“审判？”
“嗯。”刘景然整理着思路，“用拼图标记受害者，按字母顺序杀人，就像在完成一幅画，或者一个句子。而审判，需要罪名。每个死者，可能都背负着某种罪名，在凶手眼里。”
“什么罪名？”
“在火灾中见死不救？隐瞒真相？或者……更早的，星尘社成立时的某种原罪？”刘景然摇头，“我不知道。但凶手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行动，他在执行某种计划，而这个计划，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
猫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今晚的诱饵行动。”
“继续。”刘景然说，“但目标要调整。如果泰勒是凶手，他可能会来。但如果他不是，那真正的凶手也可能来。无论如何，旧实验室都是关键地点。”
“太危险了。”亚诺说，“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凶手可能已经疯了，见人就杀。”
“但我们没得选。”猫崎合上电脑，“如果我们不阻止，还会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直到凶手完成他的拼图。”
她看向刘景然，又看向亚诺，眼神里有某种决绝的东西：“我们不是警察，但我们看见了，知道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否则，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人，甚至……”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尸体被运走了，但警戒线还在，警察还在，恐惧也还在。
刘景然拿出手机，给奥利维亚发了条消息：
“第二起，琳达·霍夫曼，L。泰勒右腿跛行。计划照旧？”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照旧。但全员配备警报器，随时准备撤离。另外，泰勒的行踪我会盯着。”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整个世界。
而在那片灰色之下，在图书馆的阴影里，在旧实验室的废墟中，拼图的游戏还在继续。
第二片已经落下。
第三片，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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