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圣约翰国际学院的食堂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刘景然端着餐盘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对面坐着猫崎和亚诺，但没人说话。猫崎只是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炒蛋，亚诺盯着窗外，眼神发直。整个食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静默，偶尔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
朴灿烈的死已经过去三天了。
但这三天，时间像停滞了一样。警察还在校园里进出，音乐教室依然拉着警戒线，警戒带在秋风中飘动，像一道黄色的伤口。所有课程都暂停了，学生们被要求留在宿舍或公共区域，不得随意离开学院范围。
“我昨晚梦见了他。”亚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刘景然抬起头。
“梦见他在弹钢琴，”亚诺继续说，眼睛还盯着窗外，“弹得很好听，是肖邦的《夜曲》。但弹到一半，琴键开始流血，红色的，顺着琴键往下流……”
猫崎放下叉子：“别说了。”
“抱歉。”亚诺揉了揉脸，他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这三天大概谁都没睡好。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身后跟着威廉·泰勒。泰勒先生今天穿着深色西装，但西装有些皱，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他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比亚诺还重。
警察走到食堂中央，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拍了拍手——是那天早上穿风衣的便衣警官。
“各位同学，请安静一下。”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伦敦口音，“我是苏格兰场的探长迈尔斯。关于上周五发生的悲剧，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大家的协助。”
食堂里更安静了，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停了。
“首先，我想了解朴灿烈同学的情况。”迈尔斯探长环视四周，“过去一周，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和谁发生过争执？或者有没有表达过不安、恐惧的情绪？”
没有人说话。学生们互相交换眼神，但没人举手。
“任何小事都可能对调查有帮助。”迈尔斯说，“哪怕是他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做过一个奇怪的动作。”
还是沉默。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他……他说过音乐教室有鬼。”
所有人转过头。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C班的，坐在角落的位置，脸涨得通红。刘景然记得她，开学那天在礼堂红着眼圈的那个。
“请说下去。”迈尔斯走到她桌前。
女生咬着嘴唇，声音发抖：“上周三晚上，我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他刚从音乐教室那边过来，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说音乐教室二楼有怪声音，像有人在哭。我说可能是风吹的，他说不是，他说他看见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让我别在晚上去那里。”女生低下头，“我以为他只是吓我，就没在意……”
迈尔斯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还有别人吗？”
“我见过他和别人吵架。”这次说话的是个B班男生，瘦高个，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周二下午，在主楼后面。和他吵的是C班的人，我不认识，但吵得很凶。”
“吵什么？”
“听不清。但最后朴灿烈说了句‘你会后悔的’，然后就走了。”
迈尔斯又记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食堂：“还有吗？”
这次真的没人说话了。迈尔斯等了几秒，然后说：“好，谢谢各位。另外，我需要提醒大家，调查期间，请不要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消息，也不要擅自前往音乐教室附近。如果有任何线索，可以直接联系警方，或者告诉泰勒老师。”
他点点头，带着其他警察离开了食堂。威廉·泰勒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走了。
门关上后，食堂里的低语声才重新响起，但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听见了吗？”亚诺压低声音，“他说音乐教室有鬼。”
“不是鬼。”猫崎冷静地说，“是人。朴灿烈看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才说他看见了东西。”
刘景然想起自己凌晨看到的那个人影。如果朴灿烈也看见了同样的人影，如果他以为那是鬼……
不，那不是鬼。那是凶手。
“还有那个吵架的人，”亚诺继续说，“C班的，会是谁？”
“不知道。”猫崎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但我记录了C班所有学生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开学那天，我注意到朴灿烈和其中一个男生在走廊里用韩语争执，就是那个叫金在元的，韩国人，和朴灿烈同乡。”
“同乡还吵架？”
“同乡才更容易有矛盾。”猫崎说，“而且……”她顿了顿，“金在元是星尘社的成员。”
刘景然抬起头：“星尘社？”
“嗯。我在旧社团登记表上看到的，星尘社的成员名单里有金在元，还有……”猫崎翻了一页，“还有其他几个人，包括C班的一个女生，还有几个老师。但名单是两年前的，不知道现在还活不活跃。”
又是星尘社。刘景然想起藏书楼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拉吉说的实验室火灾，想起泰勒先生捻粉笔的手。
“你觉得这和朴灿烈的死有关？”亚诺问。
“不确定。但太巧合了。”猫崎合上笔记本，“一个两年前出过事的社团，一个死了学生的社团，现在这个社团的前成员和死者有过争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早餐后，他们回到宿舍楼。走廊里也比平时安静，学生们都躲在房间里，门都关着。刘景然经过时，听见有的房间里传出很低的说话声，有的传出哭声。
304室门口，拉吉等在那里。印度男生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见到刘景然，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想和你谈谈，”拉吉说，“单独。”
刘景然点点头，让猫崎和亚诺先进屋。拉吉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没人。
“我……”拉吉舔了舔嘴唇，声音很轻，“我可能知道些什么。”
“什么？”
“关于朴灿烈，还有……星尘社。”拉吉深吸一口气，“开学前一周，我提前到伦敦，在校外租了个短租房。房东是学院的退休老师，他跟我聊过学院的事，提到了星尘社。”
刘景然屏住呼吸。
“他说，星尘社是学院的传奇社团，存在了好几十年，出过很多名人。但两年前，社团出事了。一次实验意外，火灾，死了一个老师。”拉吉的声音越来越低，“死的老师是艾玛·威尔逊，C班的班主任，也是威廉·泰勒的妻子。”
“这个我知道。”
“但房东还说了一件事。”拉吉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继续说，“他说，火灾不是意外。”
刘景然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房东说，当时实验室里有好几个人，包括艾玛老师。火灾发生后，其他人都跑出来了，但艾玛老师没出来。有人说是她自己返回去拿东西，但房东说，他听说……听说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锁了？”刘景然重复道，声音干涩。
“嗯。实验室的门是老式的，可以从外面用挂锁锁上。火灾后，消防员在门外的灰烬里找到了烧变形的挂锁残骸。”拉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但这件事被压下来了，学院说是意外，警方也没深究。只有几个人知道内情。”
“哪几个人？”
“当时在实验室的人。星尘社的成员。”拉吉看着他，“房东说，那些成员后来都陆续离开了学院，转学、退学、辞职。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学院，包括……”
“包括谁？”
拉吉沉默了几秒，才吐出那个名字：“威廉·泰勒。”
刘景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泰勒老师当时也在实验室？”
“不在。但他是星尘社的指导老师，也是艾玛老师的丈夫。”拉吉说，“房东说，泰勒老师一直不相信是意外，他觉得有人害死了他妻子。但没证据，学院也不让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那和朴灿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拉吉摇头，“但朴灿烈最近老往C班跑，去找泰勒老师。我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关于那场火灾的真相。”
刘景然想起朴灿烈笔记本上那行韩文：위험하다. 여기서 나가야 해.（危险。必须离开这里。）
危险。什么危险？火灾的真相？还是知道真相的人？
“这件事你跟警察说了吗？”刘景然问。
“没。”拉吉苦笑，“我没证据，都是听来的。而且……而且我怕。”
“怕什么？”
“怕成为下一个。”拉吉的声音在发抖，“如果真像房东说的，当年有人锁了门，害死了艾玛老师，那这个人现在可能还在学院里。朴灿烈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才被……”
他没有说完，但刘景然懂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远处的音乐教室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拉吉，”刘景然突然说，“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别人了。暂时。”
“为什么？”
“不安全。”刘景然看着他的眼睛，“在搞清楚真相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拉吉点点头，脸色依然苍白。“那我先回去了。你……你也小心。”
他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刘景然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雨越下越大。
脑海里全是破碎的片段：拼图上的“P”，琴键上的血，泰勒捻粉笔的手，烧变形的挂锁，朴灿烈睁大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위험하다. 여기서 나가야 해.
危险。必须离开这里。
但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就像拼图，第一片已经落下，剩下的碎片，会一片接一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狰狞的图案。
刘景然转身走回宿舍。推开门时，猫崎和亚诺都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是同样的疑问。
“拉吉说了什么？”猫崎问。
刘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些传闻。”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只是传闻。
那是一把钥匙，正在缓缓转动，打开一扇他们谁都不想走进的门。
而门后面，是更深、更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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