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
刘景然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手机，还有从猫崎那里传来的照片打印件——琴房里那五片拼图的高清照片，打印在A4纸上，边缘有些模糊，但细节清晰。
亚诺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所以我们现在是……业余侦探？”
“我们是目击者。”猫崎坐在刘景然对面，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打，“而且，如果警察查不出来，或者不想认真查，我们必须自己弄清楚。”
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伦敦警察厅的公开案件数据库、密码学基础教程、拼图制造商名录，还有一个搜索页面，关键词是“拼图+暗号+谋杀”。
“你觉得这是连环杀手？”亚诺坐起来，声音发紧。
“不确定。但留下标记的杀手，通常不会只杀一个人。”猫崎头也不抬，“特别是这种有明显象征意义的标记——拼图，字母，特定位置。他在传递信息。”
刘景然拿起一张打印件。那片印着“P”的拼图被放大到几乎占据整张纸，暗红色的字母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毛边，像是印刷时墨没调匀。字母的字体很普通，像是常见的Times New Roman，但仔细看，“P”那个圆弧的末端，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扭曲。
“看这里。”他用笔尖指着那个位置。
猫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嗯……像是故意留下的瑕疵。可能是制作者的签名，也可能是密码的一部分。”
“密码？”
“在密码学里，有时会在看似随机的信息里加入微小错误，作为解码的关键。”猫崎在电脑上打开另一个页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比如栅栏密码、凯撒密码、维吉尼亚密码，都可以用字母组合传递信息。但前提是，我们得知道加密方式。”
亚诺爬下床，也凑过来看：“可是只有一片是字母朝上的，其他四片都背面朝上。如果凶手想传递信息，为什么不把字母都露出来？”
“可能因为时间不够，”刘景然说，“也可能因为……顺序很重要。”
“顺序？”
“嗯。”刘景然把五张打印件在桌上排开，背面朝上的四片放在四周，字母“P”放在中间，“如果这些拼图最后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案，那它们的摆放顺序、正反面，都可能影响解读。”
猫崎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而且，如果凶手真的在传递信息，那这个信息很可能不止给警方看，也可能是给……特定的人看。”
“比如？”
“比如知道某些事的人。比如星尘社的成员。”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亚诺舔了舔嘴唇：“所以你们真的觉得，朴灿烈的死和两年前那场火灾有关？”
“拉吉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猫崎说，“而且泰勒老师的反应很可疑。开学第一天他就强调安全，开学典礼上又强调，朴灿烈死后他整个人都垮了——这不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正常关心。”
刘景然想起泰勒捻粉笔的手，想起他眼下的阴影，想起他在食堂里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猫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我整理了目前已知的线索。”
屏幕上列出清单：
1. 死者：朴灿烈，19岁，韩国，A班。
2. 死亡时间：估计9月12日凌晨1-5点之间。
3. 死亡地点：音乐教室二楼琴房。
4. 死因：未公布（警方保密）。
5. 现场特征：无打斗痕迹，钢琴前死亡，身旁有五片拼图。
6. 拼图特征：灰蓝色背面，一片正面有字母“P”，其他背面朝上。
7. 关联线索：死者近期行为异常，与C班某人争执，提及“危险”，常去音乐教室。
8. 潜在关联：两年前星尘社火灾事故，死者艾玛·威尔逊（泰勒之妻）。
“还有一点。”刘景然在清单末尾加上一行，“9. 目击线索：案发当日凌晨1:07走廊脚步声，5:23音乐教室二楼窗户人影。”
猫崎把这行字加粗：“这个很关键。如果你听到的脚步声是凶手离开，那你看到的人影……”
“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刘景然说，“但那个人影在窗户前站了至少半分钟，而且做了个手势——像是招手，又像是指向什么。”
“指向什么方向？”
刘景然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灰蒙蒙的晨光，白色的楼体，拉开一条缝的窗帘，模糊的人影，抬起的胳膊……
“东南方向。”他睁开眼睛，“主楼的方向。”
猫崎迅速调出校园地图。圣约翰学院的平面图显示，从音乐教室二楼窗户往东南看，视线会经过一片小树林，然后是操场，最后是主楼——准确地说，是主楼的西侧。
“西侧有什么？”亚诺问。
猫崎放大图片：“一楼是几个教室，二楼是教师办公室，三楼是档案室和会议室。地下室是……旧实验室。”
旧实验室。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实验室火灾发生的地方。”猫崎轻声说。
雨下得更大了。窗户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画。宿舍里的灯光明亮，但在那片水幕的映衬下，也显得苍白而脆弱。
刘景然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Old Lab”的小方块，突然觉得那个方块在跳动，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我们需要去旧实验室看看。”他说。
“不行。”猫崎立刻摇头，“那里被封了，而且警察肯定会加强巡逻。太危险了。”
“那怎么办？等警察查？他们已经查了三天，除了问话，什么都没做。”
“警察在等尸检结果和现场报告。”猫崎说，“而且他们肯定也在查星尘社的事，只是不告诉我们。”
亚诺突然说：“那如果我们不进去，只在外面看看呢？”
“外面？”
“嗯。旧实验室在楼后面，靠近围墙的地方。那里有条小路，平时没人走。我们可以趁天黑去看看外围，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猫崎犹豫了。她看了看刘景然，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地图，最后叹了口气：“如果要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时间、路线、掩护、应急预案。而且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
“今晚？”亚诺问。
“太急了。明天吧，明天雨应该停了，晚上月亮不大，光线暗。”猫崎在日程本上写下计划，“另外，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星尘社的信息。学院的旧档案室在三楼，那里可能有社团的正式记录。”
“档案室能随便进吗？”
“不能。但……”猫崎推了推眼镜，“我认识一个图书管理员，开学时帮过她整理书架。她欠我个人情。”
刘景然看着她，突然意识到，猫崎阳菜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有准备，更有行动力。开学才一周，她已经建立了人脉，收集了信息，规划了路线，甚至准备好了“应急预案”。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他忍不住问。
猫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容，一闪即逝。“在日本时，我是学校侦探社的副社长。我们解决过三起盗窃案和一起作弊案。”
亚诺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那都是小案子，和这次不一样。”猫崎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又恢复严肃，“这次是杀人案。我们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刘景然，你继续研究拼图的密码可能性。亚诺，你打听一下C班那个金在元的情况，但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我去联系图书管理员，约时间去档案室。”
“那你呢？”亚诺问。
“我？”猫崎背起背包，“我去音乐教室附近转转。虽然拉了警戒线，但外围可以看。而且……我想知道，朴灿烈临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跟你去。”刘景然说。
猫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但保持距离，不要引起注意。”
下午三点，雨势稍缓，但天空依然阴沉。刘景然和猫崎穿上深色的外套，戴上兜帽，离开宿舍楼。他们没有走主路，而是绕道小树林，从后面接近音乐教室。
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带子在风中飘动，上面印着黑色的“POLICE LINE DO NOT CROSS”。小楼的门窗都关着，一楼窗户贴了封条，二楼的窗户——那扇刘景然看见人影的窗户——现在拉着厚厚的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警察应该已经完成现场勘查了。”猫崎小声说，“但证据还没撤，所以还封着。”
他们躲在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后。从这里可以看见小楼的正门和侧面的窗户，但不容易被路过的人发现。雨水从树叶上滴落，打湿了他们的肩膀。
“你看那里。”猫崎指着小楼侧面的一扇窗户。
那是一楼最左边的窗户，窗玻璃上有个模糊的手印。不完整，只有半个手掌和几根手指的印记，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显得很淡。
“可能是警察的，也可能是……”猫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景然盯着那个手印。手掌不大，手指细长，像女生的手。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楚细节。
“如果是朴灿烈的，为什么会在那里？”他问，“琴房在二楼，他如果进去，应该直接上二楼，不会在一楼停留。”
“除非……”猫崎的声音更低了，“除非他进去的时候，一楼还有人。或者，他进去后，有人从一楼出来。”
刘景然感觉背脊发凉。如果当时一楼有人，那这个人是谁？是凶手？还是目击者？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突然想起凌晨听到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从走廊到楼下，然后开门，跑远。
如果那个人是凶手，他从音乐教室离开，跑回宿舍楼，时间刚好对得上。但问题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在杀人后，又在凌晨五点回到现场，站在窗户前？
炫耀？还是……在确认什么？
“刘景然，”猫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紧绷，“看二楼。”
刘景然抬起头。
二楼那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窗帘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今天没有风。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拉动了窗帘的一角。
很小的一角，只有几厘米的缝隙。但足够了。
缝隙后面，有一只眼睛。
刘景然的心脏骤然停跳。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但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在看他们这个方向。
时间凝固了。雨声，风声，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喊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那只眼睛，隔着玻璃，隔着雨幕，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然后，窗帘合拢了。
眼睛消失了。
猫崎的手还在刘景然胳膊上，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外套里。她的呼吸很急促，在安静的树林里清晰可闻。
“走。”她终于说，声音哑了，“快走。”
他们转身，快步离开树林，不敢跑，怕引起注意，但脚步快得像在竞走。直到回到宿舍楼，关上304室的门，背靠着门板喘气，那种被注视的冰冷感才稍微消退。
亚诺不在宿舍。刘景然走到窗边，看向音乐教室的方向。小楼在雨幕中只是一个灰色的轮廓，二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猫崎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打开电脑，调出音乐教室的照片，放大二楼窗户。
“那不是警察。”她喃喃道，“警察不会那样看人。”
“那会是谁？”
猫崎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扇窗户，很久，才轻声说：
“拼图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我们，可能已经成了游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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