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停了。
是刘景然的手先动起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脚下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钢琴的黑漆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朴灿烈低垂的头。
那片拼图就在他脚边。灰蓝色的背面，正面是暗红色的字母“P”，边缘不规则的缺口像被什么啃过。字母的颜色很深，深到近乎黑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是血。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的瞬间，刘景然的胃猛地一缩。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
亚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然后戛然而止。他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抓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睡意未消。但当他看见琴房里的景象时，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我的天……”他喃喃道，声音卡在喉咙里。
猫崎跟着跑上来，她比刘景然和亚诺都镇定，但瞳孔在看见尸体的瞬间猛地收缩。她停在门口，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别进来。”刘景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的，“去叫保安，报警。”
亚诺如梦初醒，转身冲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猫崎还站在那里，盯着朴灿烈，然后缓缓地、机械地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你干什么？”刘景然问。
“证据。”猫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一张，两张，三张——尸体，钢琴，拼图，房间的每个角落，“必须……留下证据。”
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嘈杂的人声。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生被扶起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刘景然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琴房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除了钢琴和琴凳，靠墙有一排储物柜，柜门都关着。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清晨的光从剩下的半扇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地上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钢琴旁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是肖邦的《夜曲》。
还有拼图。
一共五片，散落在朴灿烈脚边。刘景然蹲下来，没有碰它们，只是仔细看。除了那片朝上的“P”，其他四片都是背面朝上，灰蓝色的纸板，边缘是机器切割的整齐齿痕。
是新的。没有灰尘，没有磨损，像是刚从盒子里倒出来。
他又看向钢琴。朴灿烈的左手搭在低音区的C键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手腕上那块橙色的运动手表还在，表盘上显示着时间：5:47 AM。
死亡时间？不，不一定。手表可能早就停了。
刘景然的目光移到朴灿烈的脸上。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映出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的模糊影子。嘴角的血迹已经半干，暗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致命伤在哪里？脖子？胸口？看不见。白衬衫的领子遮住了脖颈，身体前倾的姿势也挡住了胸口。
刘景然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储物柜，窗户，门，天花板，地板。没有异常，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迹象。
除了那五片拼图。
“让开！”
粗哑的男声从楼梯传来。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脸色铁青。他看见琴房里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迅速举起对讲机：“音乐教室二楼，需要支援，有学生死亡，重复，有学生死亡。”
接着是更多人。另一个保安，一个穿着睡衣、外面披着白大褂的校医，然后是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工作人员。琴房瞬间变得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都出去！都出去！”一个看起来像主管的女人挥着手，把刘景然和猫崎往外赶，“这里不能待，都下楼！”
他们被推搡着走下楼梯。一楼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穿着睡衣的学生，有匆忙套上外套的老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惊恐和茫然。刘景然看见拉吉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惨白得像纸。
“发生了什么？”一个女生颤抖着问。
“朴灿烈……”刘景然说，然后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猫崎接过话，声音冷静得可怕：“朴灿烈死了。在二楼琴房。”
人群里爆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捂住嘴，有人开始啜泣。刘景然看见奥利维亚站在人群最后方，她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像是早就起床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楼梯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地划破清晨的寂静。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楼前，红蓝灯光在白色楼体上闪烁。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提着工具箱的法医。
“无关人员都离开现场。”一个高个子警察说，声音不容置疑，“请到外面等候，不要破坏现场。”
学生们被疏散到楼外的草坪上。天已经全亮了，但阴云依然低垂，空气湿冷。刘景然、猫崎和亚诺站在一起，猫崎还在翻看她刚才拍的照片，亚诺抱着手臂，脸色很难看。
“我该早点发现的。”亚诺低声说，“他这几天就不对劲，我该问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说。”猫崎打断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刘景然。照片上是那几片拼图，放大后看得更清楚。除了“P”，其他四片虽然背面朝上，但边缘的图案能看出一点端倪——其中一片的边缘是直线，一片是弧线，还有两片是直角。
“像字母的一部分。”刘景然说。
“对。”猫崎点头，“而且颜色……不像是普通拼图。普通拼图的图案是彩色的，但这几片，”她放大照片，“你看‘P’的红色，颜色很均匀，像是专门印的，不是手绘。”
“你是说，这些拼图是特制的？”
“很有可能。”
警察开始在楼前拉警戒线，黄色的带子把音乐教室围了起来。几个警察在询问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女生，她还在发抖，说话断断续续，旁边有个女警在安抚她。
刘景然的目光越过警戒线，看向二楼的窗户。那扇窗帘拉开一条缝的窗户，现在完全敞开着，一个警察正探出身子往外看，手里拿着相机在拍照。
是那扇窗。他凌晨五点二十三分看到人影的那扇窗。
“刘景然。”猫崎突然说。
“嗯？”
“你凌晨是不是醒了？”猫崎看着他，“我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刘景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住你们隔壁，墙不隔音。”猫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开门之后，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刘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快。然后楼下有开门声，有人跑出去。”
猫崎和亚诺对视一眼。
“几点？”猫崎问。
“一点零七分。”
“距离发现尸体四个小时四十分钟。”猫崎喃喃道，拿出手机开始记录，“你还看到了什么？”
刘景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二楼窗户有人。五点二十三分，窗帘拉开一条缝，有人站在那里，像是在……指什么。”
“是朴灿烈吗？”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
亚诺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杀人之后，还站在那里看？”
“我不知道。”刘景然说，胃里一阵翻搅，“我真的不知道。”
更多的警车来了。这次下来的是穿便衣的警察，看起来像是高级警官。其中一个人刘景然觉得眼熟——是个中年男人，灰发，穿着深色的风衣，表情严肃。他在警戒线外停下，和穿制服的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接着，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草坪上的人群，最后落在刘景然他们这边。
不，是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刘景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威廉·泰勒正匆匆走来。泰勒先生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有些凌乱，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走到便衣警察面前，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泰勒先生看起来很糟。”亚诺小声说。
“自己的学生死了，换成谁都糟。”猫崎说。
但刘景然注意到，泰勒在和警察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捻着衣角——那个动作，和开学第一天在教室里捻粉笔时一模一样。
急促，用力，指节发白。
警察问了几分钟话，然后泰勒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草坪上的学生，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主楼方向，背影有些佝偻。
“刘景然，猫崎，亚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三人转身，看见学院注册主任伊芙琳女士站在那里，脸色凝重。“警方需要询问发现现场的人，你们三个是第一批到的，跟我来。”
他们被带到主楼的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女警，三十多岁，棕发，表情温和。“请坐，别紧张，只是简单问几个问题。”
问话持续了半个小时。女警问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听到尖叫，什么时候上楼，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碰现场的东西，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刘景然如实回答了，包括凌晨的脚步声和窗户里的人影。
“你确定是凌晨一点零七分？”女警问。
“我看了手机。”
“脚步声是往楼下跑的？”
“对。”
女警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抬起头：“谢谢你们的配合。在调查结束前，请尽量不要离开学院，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可能还会联系你们。”
离开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室都锁着，今天的所有课程都取消了。刘景然透过窗户看见操场上有几个警察在走动，音乐教室那边还拉着警戒线。
“你们说，”亚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朴灿烈是自杀，还是……”
“不是自杀。”猫崎打断他，语气肯定。
“为什么？”
“姿势。”猫崎说，“自杀的人，不会用那种姿势趴在钢琴上。而且如果是自杀，拼图是哪儿来的？谁摆的？”
“那……是谋杀？”
猫崎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景然想起那片拼图上的字母“P”。朴灿烈名字的首字母。
如果这是谋杀，如果拼图是凶手留下的，如果“P”代表朴灿烈……
那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得像要压下来。远处钟楼的钟响了，九下，声音沉闷，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琴房里那段不成调的旋律，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叮。咚。叮。咚。
像心跳。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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