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周二到周五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刘景然逐渐习惯了圣约翰的节奏：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餐，八点半前到教室。上午通常是主课——英国文学、微积分、物理或化学，下午是选修课和自习。晚上则在图书馆或宿舍看书，十一点左右睡觉。
很规律，甚至有些单调。
但有些东西，在规律的表象下悄然滋生。比如猫崎已经开始整理全班二十二人的详细档案，包括每个人的课程偏好、社团意向、甚至饮食习惯。比如亚诺迅速和三个班的学生混熟了，能叫出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每个人的名字。比如奥利维亚依旧独来独往，但刘景然注意到，她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吃午餐，面前永远是一杯红茶和一小份三明治。
还有朴灿烈。
那个韩国男生在开学典礼后就有些不对劲。他上课经常走神，好几次被老师点名提问都答非所问。下课后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背包甩在肩上，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有两次，刘景然在音乐教室附近看到他——一次是黄昏，朴灿烈抱着几本乐谱从小楼里出来，低着头快步离开；一次是深夜，刘景然从图书馆回宿舍，远远看见音乐教室二楼亮着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身形像是朴灿烈。
“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周四晚上，刘景然在宿舍里问亚诺。
亚诺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谁？朴灿烈？可能吧。我听说他家里管得很严，来英国读书是他自己坚持的，家里本来想让他去美国学商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交朋友嘛。”亚诺按了暂停，转过来，“昨天体育课，我和C班几个人打球，他们说的。哦对了，他们还说了件奇怪的事。”
“什么？”
“朴灿烈最近老往C班跑，找一个叫威廉的老师。”亚诺压低声音，“就是咱们班主任，威廉·泰勒。但他又不是C班的，去找泰勒先生干什么？”
刘景然想起开学典礼上，泰勒扫过朴灿烈的那个眼神。“不知道。”
周五的早晨，伦敦下了场小雨。天空灰蒙蒙的，草坪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第一节是英国文学，泰勒先生讲《麦克白》中的罪恶与忏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罪恶一旦开始，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吞噬一切。”泰勒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下“Guilt”（罪恶）这个单词，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响声。
刘景然的目光落在朴灿烈身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课间休息时，朴灿烈第一个冲出教室。猫崎合上笔记本，轻声说：“他这周第三次在泰勒先生的课上走神了。”
“你也注意到了？”刘景然问。
“嗯。而且他手腕上那块表，”猫崎若有所思，“是Garmin的运动手表，有GPS定位和心率监测功能。但他从来不运动，体育课都请假。”
亚诺凑过来：“说不定是装装样子？”
“不像。”猫崎摇头，“那种表不便宜，如果只是为了装饰，没必要买功能这么专业的。”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微积分，老师是那位风趣的苏格兰老先生麦考伊。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积分题，然后点了朴灿烈的名字。
“朴同学，你来试试。”
朴灿烈愣了两秒才站起来，盯着黑板，脸色有些发白。“我……对不起，我不会。”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麦考伊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你先坐下，我们请其他同学。”
朴灿烈坐下时，手肘撞到了桌上的水杯。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他的笔记本。他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刘景然看见，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最清晰的只有一行，用韩文写的，重复了很多遍：
위험하다. 여기서 나가야 해.（危险。必须离开这里。）
中午的食堂比平时吵闹。新生周结束，大家似乎都放松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周末计划。刘景然、猫崎和亚诺坐在一起吃饭，奥利维亚依旧在角落独自用餐。
“周末有什么打算？”亚诺咬了一口三明治，“我打算去市中心转转，听说大英博物馆有特展。”
“我要预习下周的课。”猫崎说，“法语课要交一篇短文。”
刘景然还没回答，就看见朴灿烈端着餐盘匆匆走过。他今天只拿了一小份沙拉和一瓶水，脸色很不好，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朴灿烈！”一个C班的男生叫住他，“下午社团招新，你来吗？音乐社在招键盘手。”
朴灿烈脚步顿了一下，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你钢琴弹得那么好——”
“我说不去！”朴灿烈的声音突然拔高，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食堂的。
“他到底怎么了？”猫崎皱起眉。
刘景然看着朴灿烈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了那片拼图，想起了琴凳上的凹陷，想起了泰勒先生敲打手背的节奏，想起了拉吉那句“实验室火灾”。
下午没课。刘景然本来打算去图书馆，但走到半路，鬼使神差地拐向了音乐教室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音乐教室的小楼在树林的掩映中，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刘景然走到楼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清洁中，暂停使用”。
奇怪。早上还没这块牌子。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后门也锁着，窗户太高，看不见里面。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风吹的。但今天没有风。
刘景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窗帘再没有动过。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楼体在灰暗的天空下，像一座寂静的墓碑。
那天晚上，宿舍里格外安静。亚诺去参加新生派对，十一点还没回来。刘景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看书，但那些字母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9月12日，周五，阴雨。
朴灿烈状态异常。写“危险，必须离开”。
音乐教室暂停使用。二楼窗帘在动。
不安。
写完这几个字，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的音乐教室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楼体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中隐约可见。
十一点半，亚诺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啤酒味。“嘿，你还没睡？”
“快了。”
“我跟你说，派对上可热闹了……”亚诺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对了，我在派对上看到朴灿烈了。”
刘景然转过身：“他去了派对？”
“没，我是说，别人在议论他。”亚诺压低声音，“C班有个人说，朴灿烈这几天老往旧实验室跑，就是主楼后面那栋废弃的红砖楼，听说两年前出过事，之后就封了。”
“什么事？”
“不清楚，那人没说。”亚诺打了个哈欠，“反正挺邪乎的。算了，睡吧，明天周六，可以睡懒觉。”
刘景然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窗外风声渐起，吹动树叶哗哗作响。
凌晨一点，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从远到近，经过他们门口，又渐渐远去。刘景然坐起来，借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零七分。
他下床，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已经熄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亮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楼下的方向。
刘景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关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像是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地跑远。
他回到床上，心跳得有点快。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入睡，梦里全是模糊的片段：破碎的拼图，晃动的窗帘，还有朴灿烈苍白的脸，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
위험하다. 여기서 나가야 해.
危险。必须离开这里。
刘景然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清晨五点二十三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校园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然后他看见了。
音乐教室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缝后面，有一个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
刘景然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谁？
朴灿烈？还是……
人影突然动了。他（她？）抬起手，做了个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指向什么？
刘景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影就消失了。窗帘重新合拢，窗户又变成一片黑暗。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很细，很尖，穿透清晨的寂静，像一把刀划破画布。
然后更多声音响起：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混乱的，急促的，从音乐教室的方向传来。
刘景然抓起外套，冲出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亚诺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什么声音？”
“不知道。”刘景然说，脚步没停。
他跑下楼梯，冲出宿舍楼，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草坪上，已经有几个人朝音乐教室跑去。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音乐教室前，一个女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小楼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刘景然跑过去，推开门。
钢琴声。
先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叮叮咚咚，不成调子。然后是一段旋律，缓慢的，悲伤的，像挽歌。琴声从二楼传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刘景然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心跳上。
二楼的琴房，门开着。
他走进去。
首先看见的是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着，黑白琴键在灯光中泛着冷光。
然后是钢琴前的人。
朴灿烈坐在琴凳上，身体前倾，额头抵在琴键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没有焦距。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一直流到下巴，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琴键上，按着一个低音区的键——刚才那段不成调的旋律，就是从这个键发出来的。
而他的脚边，散落着几片拼图。
其中一片，正面朝上。
刘景然看见，那片拼图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血红色的字母：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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