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后都有文章的形式写吧,这样更新快一点)
九月六日,星期一。伦敦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刘景然在六点四十分准时醒来。宿舍窗外飘着薄雾,肯辛顿的街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亚诺还在上铺沉睡,呼吸平稳。
七点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猫崎发来的消息:
“七点半食堂见,讨论一下今天的时间安排。——猫崎”
刘景然回了个“好”字,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东西:课程表、笔记本、文具袋、学生证。他把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也塞进背包——上午只有开学典礼,下午才有课,应该有时间看。
七点二十分,他下楼时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学生,互相点头致意。走廊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地板蜡的味道,是学校特有的早晨气息。
猫崎已经坐在食堂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摊开的日程本。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
“早。”刘景然在她对面坐下。
“早。我看了今天的流程。”猫崎把日程本转过来,“开学典礼九点开始,预计两小时。之后是班级会议,泰勒先生要讲课程安排。下午一点半开始是英国文学,三点微积分,四点半是选修课导览。”
“选修课导览?”
“对,可以选一门额外课程。我打算选高级法语。”猫崎喝了口咖啡,“你准备选什么?”
刘景然还没回答,亚诺就端着满满一托盘食物出现了——煎蛋、培根、香肠、烤蘑菇、烤番茄,外加两片涂满黄油的吐司。“早啊两位!今天可是大日子,得吃多点。”
“你的胃是无底洞吗?”猫崎看着他盘子里堆积如山的食物。
“瑞典人就是吃这么多。”亚诺笑嘻嘻地坐下,叉起一整根香肠,“对了,你们听说没?C班有个学生昨晚在音乐教室那边待到很晚,被保安赶出来了。”
刘景然抬起头:“音乐教室?”
“嗯,保安巡查时听到里面有声音,进去一看,是个C班的学生在弹钢琴。说是什么‘找灵感’,但那里晚上十点就关门了。”亚诺咬了一大口吐司,“那学生还挺有名,叫朴什么来着……哦对,朴灿烈,韩国人,我们A班的。”
刘景然想起昨天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还有琴凳上那片拼图。“他经常去音乐教室?”
“谁知道。不过听说他钢琴弹得不错,本来想考皇家音乐学院的,家里不同意,就来了这儿。”亚诺耸耸肩,“人各有志嘛。”
七点五十分,食堂的人渐渐多起来。刘景然看到奥利维亚端着餐盘经过,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依旧戴着降噪耳机,目不斜视地走到最角落的座位。
“她一直这样独来独往吗?”猫崎小声问。
“看起来是。”刘景然说。
八点二十分,他们离开食堂前往礼堂。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主楼前聚集了许多学生,不同颜色的领带和徽章代表不同的班级——A班是深蓝色,B班墨绿色,C班勃艮第红。
“刘景然!”
他回头,是昨天认识的拉吉。印度男生今天戴了条学院围巾,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凌晨三点就醒了。”拉吉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对了,你们知道吗?C班的班主任是威廉·泰勒先生的妻子。”
刘景然一愣:“妻子?”
“对,教英国文学的艾玛·威尔逊老师。不过……”拉吉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去年去世了,好像是意外。”
猫崎抬起头:“什么意外?”
“不清楚。我是听高年级学生说的,好像是在实验室火灾里……”拉吉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钟声打断。
九点整,礼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学生们鱼贯而入。礼堂内部比前天参观时更加庄重——所有的水晶吊灯都亮着,长椅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讲台上方悬挂着学院的徽章: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支羽毛笔,下方是拉丁文校训“Lux et Veritas”(光明与真理)。
A班的位置在前排左侧。刘景然、猫崎、亚诺和拉吉坐在一起,奥利维亚独自坐在同一排的最边上。刘景然注意到,朴灿烈坐在他们斜后方,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九点十分,学院领导入场。走在最前面的是校长——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先生,步履沉稳。接着是几位副校长、各系主任,最后是各班班主任。
威廉·泰勒走在教师队伍的中段。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经过A班区域时,他的目光似乎扫过全班,在某个地方停顿了半秒——刘景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朴灿烈的方向。
朴灿烈依然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各位同学,早上好。”
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温和而有力。他先是用英语致辞,接着用流利的法语、德语、中文、西班牙语重复了欢迎词——这是圣约翰的传统,彰显其国际性。
“……在圣约翰,你们来自五湖四海,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母语、不同的梦想。但在这里,你们将共同学习、共同成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公民。”
掌声响起。刘景然跟着鼓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师席。威廉·泰勒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表情平静,但刘景然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轻轻敲打左手手背——很快,很轻,像在数着什么节奏。
“……我们相信,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品格的塑造。因此,学院始终秉持着三个核心价值:尊重、正直、勇气。”
校长讲完,是副校长介绍学年安排,然后是学生会长致辞。刘景然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拉吉刚才的话:
C班的班主任是威廉·泰勒先生的妻子。
她去年去世了,好像是意外。
实验室火灾。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音乐教室看到的拼图碎片,还有琴凳上那个凹陷。一种莫名的不安从胃里升起来,像墨水滴进清水,缓缓扩散。
“……最后,”校长的声音把刘景然拉回现实,“我想特别提醒各位新生,学院鼓励社团活动和学术探索,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任何社团或活动让你们感到不适,请立即向班主任或学生事务处报告。”
又是“安全”。刘景然想起开学第一天,泰勒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如果遇到任何让你们感到不安的邀请或活动,请随时告诉我。
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投影幕布降下,开始播放学院的宣传片。画面里是学生在实验室做实验、在图书馆看书、在操场运动、在艺术工作室画画……阳光灿烂,笑脸明媚,一切都那么完美。
刘景然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找到了威廉·泰勒。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敲打手背的手指已经停下了。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刘景然觉得他的表情像一张戴得太久的面具,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宣传片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校长宣布典礼结束,学生们陆续起身,礼堂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走吧,”亚诺站起来,“班级会议在A班教室,泰勒先生说要讲课程安排。”
刘景然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C班区域时,他瞥见几个学生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其中一个女生红着眼圈,正在擦眼泪。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猫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知道。”刘景然摇摇头。
走出礼堂时,阳光正好,驱散了早晨的凉意。草坪上,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踢足球,笑声传得很远。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新的一天刚刚过去一小半。
刘景然回头看了眼礼堂。巨大的橡木门缓缓合拢,将里面的人声、光线、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疑惑,一并关在了厚重的历史后面。
他突然想起父亲写在笔记本扉页的那句话:
既来之,则安之。
但有些东西,似乎怎么也“安”不下来。
就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拖拽的力量。.
“发什么呆呢?”亚诺捅了捅他的胳膊。
“没什么。”刘景然转回身,“走吧,去教室。”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朴灿烈独自一人走出礼堂,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人群。他手腕上那块橙色的运动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而教师席上,威廉·泰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讲台旁,看着空荡荡的礼堂,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小片什么——似乎是纸屑,又似乎是别的什么——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