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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故人归来(一)

锦衣如血

回到京城第三天,陆文昭来找我。

他老了不少。才半年没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比从前更厉害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像两颗寒星。他站在听雨轩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看着我,咧嘴笑了。

“沈炼,你还活着呢?”

“你还没死,我哪敢死。”

他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弯着腰,扶着门框,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摆摆手,把那壶酒放在桌上。

“喝茶没意思。喝酒。杏花村的,程本直念了一辈子的那种。”

北斋从里屋出来,端了几碟小菜。她看了陆文昭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菜放下,又进去了。陆文昭看着她的背影,挤了挤眼睛。

“还是那么冷。”

“她就那样。”

“对你呢?”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我。

“喝。”

我们碰了一杯。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发烫,可心里暖洋洋的。

“陆兄,我不在的这半年,京城有什么事?”

“事多着呢。”他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件,韩爌死了。回老家半年,郁郁寡欢,上个月病死了。临死前写了一封信,让人转交给皇上,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可皇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据说一夜没睡。”

韩爌死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了因、丁巳、老和尚、韩爌。都死了。这件事,终于彻底了结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钱谦益又上折子了。请求朝廷复用东林党人,说了一堆大道理,引经据典,写得花团锦簇。皇上留中不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钱谦益不死心,又上了第二道、第三道。皇上烦了,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又是知道了。天启皇帝说知道了,了因和丁巳死了。崇祯皇帝说知道了,韩爌完了,钱谦益被敲打了。知道了,这两个字,能杀人,也能救人。

“第三件呢?”

“第三件……”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白虹会散了。”

我一愣。“散了?”

“周茂兰解散的。他说,魏忠贤死了,韩爌也死了,仇报了,该散了。有些人跟他走了,有些人自己散了,还有些人……”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人?”

“殷澄。他没走。他说他哪儿都不去,就在京城等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殷澄在哪儿?”

“在北镇抚司。陆文昭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当档案房的书吏。他说他不当锦衣卫了,可也不想离开北镇抚司。他说那儿有他的兄弟。”

有他的兄弟。他说的是我。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孙阁老呢?他怎么样?”

陆文昭沉默了一会儿。“孙阁老……回老家了。”

“什么?”

“皇上让他回去的。不是贬,是让他回去休养。说他在辽东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孙阁老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带着孙富贵,走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沈炼,辽东的事,他做得很好。让他别回来了。朝堂上那些人,比后金还可怕。’”

我沉默了。朝堂上那些人,比后金还可怕。孙承宗打了半辈子仗,不怕后金的铁骑,不怕城外的六万大军,可他怕朝堂上那些人。那些人不用刀,不用箭,只用一张嘴,就能杀人。

“沈炼,”陆文昭看着我,“你还回辽东吗?”

“袁大人让我回去。”

“那你回不回去?”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们又喝了几杯,他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扶他到里屋躺下,给他盖上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沈炼……别回去了……京城需要你……”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