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马三又来了。这次没空着手,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面很粗,汤很咸,可吃着心里踏实。
“沈大人,您那个朋友,是不是您相好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朋友。”
“朋友?”他挤了挤眼睛,“那我也是您朋友,您怎么不给我写信?”
我没理他。他嘿嘿笑着,蹲在旁边看我吃面。
“沈大人,您什么时候回京城?”
“伤好了就回。”
“那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就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你懂什么?”
“我懂。”他仰起头,看着月亮,“我媳妇还在的时候,我每次出门,她都站在门口送我。走多远都送,送到看不见了才回去。我每次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等多久都等,等到天黑了,等到月亮出来了,等到我以为她不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不说了。月亮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马三。”
“嗯?”
“等仗打完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回老家。也许继续当兵。也许……”他没说下去。
“也许什么?”
“也许找个地方,种地。种点粮食,种点菜,再种棵桂花树。”
“你喜欢桂花?”
“我媳妇喜欢。”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她说桂花香,闻着心里踏实。”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月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枣树的叶子越来越多,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院子。我在树下放了一把椅子,每天躺在上面,看天,看云,看月亮。马三每天来蹭酒,王大海偶尔拄着拐杖过来坐坐,说些有的没的。
五月初三,又收到一封信。还是北斋写的,还是工工整整的小楷:
“沈炼亲启:见信如晤。京城热了,杏花谢了,桃花也谢了。我在听雨轩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从杭州托人带来的。很小,才到我膝盖。可它活了,发了新芽。等它长大了,开花了,你就能看见了。你的伤好了吗?你说不严重,可我知道你在骗我。打仗怎么会不受伤?你要小心,别逞强。我在这里等你。北斋。”
我看着信,笑了。她种了一棵桂花树,在听雨轩门口。等我回去,就能看见了。
“沈大人,您笑什么?”马三蹲在旁边,一脸好奇。
“没什么。”
“您肯定在想您那个朋友。”
“滚。”
他嘿嘿笑着跑了。我躺在椅子上,把信贴在胸口。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到。可我知道它在。
六月,枣花落了,结出小小的青枣。我的伤好了大半,能走能动,只是还不能用力。赵率教来看过我一次,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沈炼,伤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袁大人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
“快了是多快?”
“秋天。等桂花开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沈炼,桂花开了,别忘了回来。”
“不会。”
六月十五,又收到一封信。北斋写的:
“沈炼亲启:见信如晤。桂花树长大了,到我腰了。叶子绿绿的,很精神。孙阁老来看过我,问你好不好。我说好。他说你在辽东打仗,很勇敢。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打仗哪有不危险的?你要小心,别逞强。我等着你。北斋。”
我把信收好,从怀里掏出那幅画。画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朵朵花。墨迹被血洇开,有些字看不清了。可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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