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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战后余生(一)

锦衣如血

仗打完了。代善退了,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回沈阳。城外的尸体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焦糊味,风一吹,飘进城里,熏得人睁不开眼。赵率教说,不烧会闹瘟疫,比打仗还可怕。

我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烟,一根一根地数。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不数了。

王大海的腿保住了。箭头取出来的时候,他咬着一块木头,一声没吭。取完了,木头被他咬碎了,满嘴木渣子。军医说,再深一寸,这条腿就废了。他咧嘴笑了笑,说:“废了就废了,反正我还有一条。”

马三的胳膊也保住了。他的伤比我轻,缠了几天布条就能动了。能动就开始到处跑,一会儿去看看王大海,一会儿去城墙上转转,一会儿跑到我这儿来蹭酒喝。

“沈大人,您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

“快了是多快?”

“你烦不烦?”

他不烦。第二天又来了,问同样的话。

我的伤比看起来重。背上的那一刀砍得深,军医说伤了骨头,得养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就是夏天了。夏天,桂花还没开。桂花要等到秋天。秋天,还早。

袁崇焕在宁远待了三天,检查了城防,清点了伤亡,写了奏折报捷。走的那天,他把我叫到行辕。

“沈炼,你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回京城。”

“回京城干什么?继续当你的百户?查那些小案子?”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回京城能干什么?北镇抚司的案子,跟这场仗比起来,确实小。

“留下来。”他说,“宁远需要你。辽东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我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袁大人,我得回去一趟。有人在等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回去看看。看完了,回来。”

他走了。带着他的亲兵,骑着马,往山海关去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很大,吹得城头上的旗猎猎作响。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养伤。军医不让动,我就躺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发呆。枣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晃。再过几个月,就会开花,结果。北斋说,等桂花开了,她画给我看。可枣树不是桂花。枣花很小,黄绿色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桂花不一样,金黄金黄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摸了摸怀里的画。画上沾了好多血,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墨迹被血洇开了,有些字看不清了。可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马三又来了。这次没带酒,带了一封信。

“沈大人!信!京城的信!”

我腾地坐起来,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可顾不上了。抢过信,撕开。是北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炼亲启:见信如晤。你的信收到了。你说宁远很冷,风很大,院子里的枣树还没发芽。京城已经暖和了,杏花开了,满街都是香味。我去看了,想起那天在西山,你帮我拿掉头发上的花瓣。你说等辽东的事了了,就回来。我等着你。不用急,慢慢来。我每天都在听雨轩画画,画了好多。等你回来,给你看。北斋。”

信很短,可我看了很多遍。看了又看,看到天黑。马三蹲在旁边,也不催我,就那么蹲着,像一只等着骨头啃的狗。

“沈大人,您那个朋友,写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报平安。”

“报平安写这么长?”他伸长脖子想看,被我一巴掌推开。

“滚。”

他嘿嘿笑着跑了。

我躺在院子里,把信贴在胸口。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枣树上,那些嫩芽像镀了一层银。我闭上眼睛,想着北斋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散着,坐在桌后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笑起来很好看,可她不常笑。她总是淡淡的,像她画里的山水。

可她会红耳朵。每次我说了什么让她高兴的话,她就红耳朵。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怎么藏都藏不住。我每次看见她红耳朵,就想亲她一下。可我从来没亲过。除了那次,在听雨轩的二楼,她亲了我一下。很轻,很短,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我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有她留下的温度。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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