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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故人归来(二)

锦衣如血

第二天,我去北镇抚司找殷澄。

他坐在档案房里,对着一堆卷宗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炼?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瘦了。黑了。肩膀上的伤好了?”

“好了。”

“骗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好拍在伤口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他笑了,“还说不疼。”

我们在档案房里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可我没说。

“殷澄,你不走了?”

“不走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京城,待着。”

“白虹会散了,你不跟着周茂兰走?”

“跟他走?去哪儿?南京?杭州?”他摇摇头,“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再说……”

他没说下去。

“再说什么?”

“再说,你在这儿。”他看着我,“你回来了,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我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很苦,可心里是甜的。

“殷澄,孙阁老走了。”

“我知道。”

“朝堂上那些人,比后金还可怕。”

“我也知道。”他看着我,“所以你别回去了。留在京城,查查案子,喝喝酒,陪陪北斋。辽东的事,让袁崇焕去操心。”

“袁大人让我回去。”

“袁大人让你回去,你就回去?你是他的兵?”

我不是。可辽东需要人。袁崇焕需要人。那些还在打仗、还在死人、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的人,需要人。

“再说吧。”我说。

殷澄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两个碗。

“喝酒。不说那些烦心事了。”

我们喝了半天,从中午喝到傍晚。他醉了,我没醉。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说起了他弟弟殷平。说殷平小时候喜欢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说殷平喜欢读书,可家里穷,供不起,他就去给人家扛活,挣钱供弟弟读书。说殷平读书很用功,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进士。可殷平没等到那一天。他死在天启五年的诏狱里,十七岁,肋骨断了三根,十个指甲全被拔了。

殷澄说着说着,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滴在桌上,啪嗒啪嗒的。

我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

天黑了,北斋来找我。她站在门口,看见殷澄趴在桌上,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把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

“他醉了。”我说。

“让他睡吧。”她轻声说,“他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喝过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出了档案房。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炼,”她忽然说,“你还回辽东吗?”

“袁大人让我回去。”

“那你回不回去?”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不回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为什么?”

“因为京城需要我。因为殷澄在这儿。因为孙阁老说,朝堂上那些人,比后金还可怕。”

“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她,“因为你在这儿。”

她低下头,不说话。可她的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指尖有薄薄的茧。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沈炼,”她轻声说,“那就不走了。”

“不走了。”

月亮升到天顶,照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