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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铁骑围城(一)

锦衣如血

四月初四,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号角声。那声音又长又沉,像一头巨兽在旷野上吼叫,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嗡嗡响。我站在城头上,看见北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地涌过来一片潮水。那不是潮水,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骑着马,举着旗,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大地在颤抖,城墙在颤抖,连空气都在颤抖。

赵率教站在我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穿着那身旧铠甲,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骑兵,看着更远的地方。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后金的骑兵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下来,没有急着攻城。他们在安营扎寨,一顶一顶的帐篷搭起来,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中军大帐最大,白色的,顶上飘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只鹰,展着翅膀,像是在捕食。那是代善的旗。

“至少五万人。”赵率教说,“比咱们估计的少一些。代善很小心,没把所有的兵都带来。”

“他在试探。”我说。

“对。看看咱们的虚实,看看大炮的威力,看看守军的士气。试探完了,才会真的打。”

我们在城墙上站了一天一夜。后金的人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转悠,派小股的骑兵到城下挑衅,射几箭,骂几声,然后跑回去。赵率教不让开炮,说浪费弹药。也不让出兵,说中了计得不偿失。

“让他们骂。”他说,“骂累了就不骂了。”

四月初五,天刚亮,后金的人开始攻城了。不是试探,是真的打。几千个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嗷嗷叫着往城墙冲。后面跟着弓箭手,箭像雨一样射过来,遮天蔽日,把太阳都挡住了。

“开炮!”赵率教一声令下。

城墙上的红夷大炮响了。那声音比打雷还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半天听不见东西。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片,人像纸片一样飞起来,残肢断臂满天飞。后金的人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云梯搭上城墙,后金的兵往上爬,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狼。

“倒金汁!”赵率教又喊。

滚烫的粪汁从城墙上浇下去,烫得那些后金兵鬼哭狼嚎,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可他们不怕死,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箭射光了用刀砍,刀砍卷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城墙底下,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可他们还在往上冲。

我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绣春刀,看着一个后金兵爬上来。他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兔子,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他一刀劈过来,我架住,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他瞪着眼睛倒下去,掉进城墙底下的人堆里。

又一个爬上来。又一个。又一个。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刀砍卷了,胳膊酸了,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马三在我旁边,左胳膊吊着,右手拿着刀,一刀一个,杀红了眼。王大海更猛,光着膀子,拿着一把砍刀,像剁肉馅一样往下砍。

从早上杀到中午,从中午杀到傍晚。后金的人终于退了。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潮水一样退回去。城墙底下,尸体堆了三层,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粪汁味、火药味,熏得人想吐。

赵率教站在城墙上,看着后金的人退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天,过去了。”

“明天还会来。”我说。

“对。明天来更多的。”他转过头,看着我,“沈炼,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不怕。”

“骗人。”他笑了,“我打了十几年仗,每次攻城都怕。怕守不住,怕兄弟们白死,怕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怕就对了。怕才会拼命,拼命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