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月下刀光（二）

清点战场，后金死了五个，跑了三个。咱们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十二个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九个。我把那三个兄弟的尸体抬上马，一路沉默着回了宁远。

赵率教还没睡，听到消息，脸色铁青。“后金的人越来越猖狂了。以前只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活动，现在敢到城边上来了。”

“赵将军，他们是在试探。”我说，“看看咱们的巡逻路线，看看咱们的反应速度，看看城里的兵力部署。代善在等情报，等够了，就会攻城。”

赵率教点点头。“你说得对。从今天起，巡逻的兵力加倍，路线每天换。你带着军情司的人，专门盯着那些探子。找到他们的老巢，一锅端了。”

“是。”

出了行辕，天已经快亮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东边天际那一抹淡淡的红，心里沉甸甸的。三个兄弟没了，昨晚还一起吃饭，今天就没了。打仗就是这样，人命不值钱。你昨天还跟一个人说话，今天他就成了一具尸体，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笑，不会骂人，不会跟你喝酒。

我回到小院，坐在枣树下，掏出那两幅画。月光已经淡了，可还能看见画上的轮廓。站在琉璃厂街口的我，站在小院门口的我。北斋画的，一笔一笔，都很用心。她说等桂花开了就画给我看，可我等不及了。

我把画收好，塞进怀里。然后铺开纸，磨了墨，提起笔。想给北斋写信，告诉她昨晚的事，告诉她三个兄弟死了，告诉她我想她了。可提起笔，又不知道怎么写。这些事，不能告诉她。她知道了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会在京城替我害怕。

我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算了，不写了。等打完仗，回去当面告诉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军情司的人，每天都在城外转。白天化装成农民、商人、乞丐，混进后金探子出没的地方；晚上回来，把情报整理成文，呈给赵率教。后金的探子越来越多，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北边山里摸到了城边上。他们不抢东西，不杀人，只是看，看了就走。代善在等，等草青了，等粮草齐了，等所有的探子都回来，把宁远的虚实摸清楚，然后大举进攻。

四月初三，夜里。我在城墙上巡夜，看见北边的天际有一片红。不是火光，是灯光，很多很多的灯光，像一片星星落在旷野上。

“来了。”赵率教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平静。

“多少人？”

“至少五万。”他指着那片灯光，“前队已经到了，中队还在后面。代善很小心，不敢靠太近，怕咱们的大炮。”

“什么时候攻城？”

“明天。或者后天。等他们歇够了，就会来。”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马粪、汗臭、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大军的味道。我握紧了刀柄。

“怕不怕？”赵率教忽然问。

“不怕。”

“骗人。”他笑了，“我第一次上战场，腿都是软的。后来打多了，就不怕了。不是胆子大了，是知道怕也没用。”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下了城墙。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灯光，心里忽然想起北斋。她在京城，应该睡了吧。不知道有没有梦到我。她说过，等桂花开了就画给我看。可现在还是春天，离桂花开花还早。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天。

我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就着月光看。站在小院门口的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翘。画的反面，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收好，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灯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