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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铁骑围城(二)

锦衣如血

当天夜里,后金的人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点起了篝火,一堆一堆的,像星星一样落在旷野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可那调子很悲凉,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我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掏出那幅画。月光下,画上的我站在小院门口,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翘。画的反面,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大人。”马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壶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发烫。

“沈大人,您那个朋友,在京城?”

“嗯。”

“等打完仗,您回去看她?”

“嗯。”

“那就好。”他咧嘴笑了笑,“有个人等着,打仗的时候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你呢?有等着的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过。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后金人杀的。天启五年,他们抢了我们村子,把我媳妇、我闺女都杀了。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两堆灰。”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所以我不怕死。死了正好,去找她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四月初六,天还没亮,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后金的人没有急着攻城。他们推着几十门大炮,在城外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的,对着城墙,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

“他们有炮了。”赵率教的声音很沉,“代善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能守住吗?”我问。

“能。”他的声音很硬,“只要城墙不塌,就能守住。”

后金的大炮响了。那声音比红夷大炮还响,震得城墙都在晃。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尘土漫天。一炮,两炮,三炮……不知道多少炮,城墙被炸出一个个缺口,有的地方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夯土。

“开炮!还击!”赵率教喊道。

城墙上的红夷大炮也响了。炮弹落在后金的炮兵阵地上,炸翻了好几门炮,人也飞起来,像断了线的风筝。可他们的炮太多,炸了一门还有十门,炸了十门还有二十门。城墙上的炮,一门一门地哑了。不是被炸坏了,是炮管打红了,不敢再装药,怕炸膛。

“沈炼!”赵率教冲我喊,“带人下去,堵缺口!后金的人要冲了!”

我带着马三和王大海,冲下城墙。城墙上被炸出好几个缺口,最大的那个有一丈多宽,外面就是后金的人。他们嗷嗷叫着往缺口冲,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堵住!”我挥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马三在我左边,王大海在我右边,三个人守着一个缺口,一刀一刀地砍。血溅在脸上,模糊了眼睛,用手一抹,继续砍。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胳膊酸了,用肩膀顶住缺口,不让后金的人冲进来。

不知道杀了多久,后金的人终于退了。他们退得很突然,号角一响,潮水一样退回去,连尸体都不要了。我站在缺口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回事?”马三问。

“不知道。也许天黑看不见了,也许伤亡太大,也许……”我话没说完,就看见了。

城外,后金的阵地上,竖起了几十面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祭旗的白旗。他们在祭旗,祭那些死了的人。一个穿着白袍的人,骑着马,在阵前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风吹过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那调子很悲凉,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代善。”赵率教走到我身边,“他在祭旗。明天,会打得更狠。”

“城墙能修好吗?”

“能。一夜够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沈炼,你受伤了。”

我低头一看,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的,血已经把袖子浸透了。

“皮外伤,不碍事。”

“下去包扎。明天还有硬仗。”

我点点头,转身下了城墙。军医在城洞里给人包扎,伤兵躺了一地,有的在哼哼,有的已经不动了。军医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他撕开我的袖子,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

“再深一点,骨头就断了。”他给我上了药,缠上布条,“三天别用力。”

“明天还要打仗。”

“那就别受伤。”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治下一个。

我坐在城洞里,靠着墙,掏出那幅画。月光从城洞口照进来,落在画上,朦朦胧胧的。画上的我站在小院门口,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翘。画的反面,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写信。告诉她我还活着,告诉她城墙没塌,告诉她后金的人退了,告诉她明天还会打,可我不怕。告诉她我想她了。

可我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把那幅画收好,塞进怀里。

“沈大人。”马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明天还能打吗?”

“能。”

“您胳膊受伤了。”

“不碍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沈大人,您跟别的官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官,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您不一样。您冲在最前面。”

我笑了笑。“那是因为我胆子小。躲在后面,怕被人骂。”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大人,明天我护着您。您要是不小心死了,您那个朋友,会伤心的。”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城洞口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城洞里白花花的。照在那些伤兵身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把砍卷了的绣春刀上。我摸了摸怀里的画,它硬硬地硌着心口。像北斋的手,轻轻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