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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宁远城外(二)

锦衣如血

他走了。我坐在床上,掏出那两幅画,就着夕阳的余晖看。一幅旧,一幅新。画上的我,站在琉璃厂的街口,站在一座小院门口。画的反面,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我把画收好,塞进怀里。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纸和笔——临行前北斋塞给我的,让我给她写信。纸是她常用的那种宣纸,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笔是她常用的那支小楷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妙”字。

我磨了墨,铺开纸,提起笔。想写很多话,可不知从何写起。想了很久,只写了几个字:“到了。宁远。想你。”

写完了,看了看,又觉得太短了。可不知道再加什么。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北斋亲启。”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大海。他带我到了城东的一个营房,里面坐着二十个人,高矮胖瘦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像农民,有的像商人,有的像乞丐。

“沈大人,这就是袁大人给您挑的人。”王大海指着他们,“都是从各个部队挑出来的,会功夫,会骑马,会打探消息。有几个还在后金那边待过,会说后金的话。”

我走过去,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点不服气。

“诸位,”我说,“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有意见,可以提。提完了,照做。”

没人说话。一个瘦高个忽然站起来,看着我。“沈大人,听说您是京城来的?”

“是。”

“京城来的,会打仗吗?”

王大海脸一沉。“大胆!”

我拦住他,看着那个瘦高个。“你叫什么?”

“马三。”

“马三,你打过仗?”

“打过。天启六年,宁远大捷,我就在城墙上。后金的人爬上来,我用刀砍了三个。”

“好。”我看着他,“那你教教我,怎么打仗?”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沈大人,您这人,有意思。”

其他人也笑了。气氛松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行了。”我拍了拍手,“今天第一天,不安排差事。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来我这里报到。有要回家的,去看看家里人。有话要捎的,跟我说。”

“沈大人,”马三举手,“您有家吗?”

我想了想。“有。”

“在哪儿?”

“在京城。”

“有媳妇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娶。”

“那不算家。”他嘿嘿笑,“有媳妇才叫家。”

我没理他,转身出了营房。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沈大人,您媳妇好看吗?”

我没回头,可嘴角翘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远处隐约传来胡笳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昨天写的,还没寄出去。没有邮差,得找人捎回京城。王大海说,每隔几天就有信使往返宁远和京城,可以托他们带。

可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写出来,又觉得太轻了。

我提起笔,在信的后面又加了一行字:“这里的月亮很大,很亮。我站在院子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我想你了。”

写完了,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把信封好,在上面写上“北斋亲启”。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交给王大海,让他托信使带回京城。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嘿嘿笑了。

“沈大人,给媳妇写的?”

“不是媳妇。是朋友。”

“朋友?”他挤了挤眼睛,“那您这个朋友,肯定是个女的。”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那二十个人,开始在宁远城外打探消息。白天化装成农民、商人、乞丐,混进后金的地盘;晚上回来,把打探到的情报整理成文,呈给赵率教。后金在调兵,从沈阳、辽阳、广宁,一拨一拨地往南调。骑兵、步兵、炮兵,加起来至少有六万人。代善亲自带队,大贝勒,努尔哈赤的儿子,后金最厉害的将领之一。

赵率教看完情报,沉默了很久。“六万人。咱们只有两万。这一仗,不好打。”

“能守住吗?”我问。

“能。”他的声音很硬,“宁远城不是那么好攻的。天启六年,努尔哈赤带了十三万人都没攻下来。代善比他爹差远了。”

他把情报收好,看着我。“沈炼,你干得不错。袁大人没看错人。”

“赵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干。小心些。代善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炼。”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他站在桌前,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那个朋友,在京城?”

“是。”

“写信了?”

“写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打仗的时候,有个念想,能活得更久。”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以前也有个念想。我媳妇,在老家。每次打仗,我就想她。想着打完仗就能回去看她。打了十几年了,还没回去过。”

“为什么?”

“因为仗还没打完。”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等打完了,我就回去。她要是还在,我就再也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赵将军,您会回去的。”

他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我出了行辕,站在门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我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不知道北斋,在京城,能不能看见同一个月亮。

“沈大人!”马三跑过来,“有情况!”

“什么情况?”

“后金的探子,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出现了。骑着马,三个人。要不要去看看?”

我翻身上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