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塞外初战（一）

城外二十里，是一片丘陵。马三说，后金的探子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打探宁远的虚实，抓落单的明军，抢老百姓的粮食。上个月，他们就在这里杀了一队运粮的民夫，抢走了十几车粮食，还把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在路边的树上。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白花花的。我们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马三趴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他们一般后半夜来。三个人，骑着马，沿着那条路走。走到前面那个山口，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盯了他们三天了。”他咧嘴笑了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盯梢是一绝。”

我们在草丛里趴了一个多时辰。露水打湿了衣裳，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人直哆嗦。马三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我学着他也一动不动，可腿麻了，胳膊也酸了，想翻个身又不敢。

“来了。”马三忽然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口那边，果然出现了三个黑影。骑着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能看见他们穿着皮袍，戴着皮帽子，腰里挂着刀。

“三个。”马三轻声说，“沈大人，您在这儿等着，我去。”

“一起去。”

“不行。您要是出了事，赵将军饶不了我。”

“我说了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后金探子走到山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一个蹲在路边点烟，另外两个靠着马，好像在说什么。后金的话我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鸟叫。

“动手？”马三问。

“再等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这又是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等他们把刀解下来放在地上，等他们开始打哈欠。

“现在。”

我们从草丛里跳出来，像两只扑食的狼。马三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蹲着抽烟的。血喷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我扑向第二个，他一愣，手去摸刀，可刀不在身边。我一刀背砸在他脑袋上，他闷哼一声倒下去。第三个反应快，转身就跑，被马三一脚踹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马三的声音很冷。

那个探子不动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个探子，一个死，两个活。马三把那个晕过去的绑了，塞住嘴，扔在马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那个活着的。

“会说汉话吗？”

那人不说话。

“问你呢，会说汉话吗？”

还是不说话。马三一巴掌扇过去，那人嘴角流出血来，可还是不说话。

“马三。”我拦住他，“别打了。”

“沈大人，这些人嘴硬得很，不打不说。”

“打了也不一定说。”我蹲下来，看着那个探子。他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眼睛很小，可很亮，像狼。

“你是哪里人？”

他不说话。

“建州？还是蒙古？”

还是不说话。

“你家里有几个人？”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你死了，你家里人怎么办？”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跟我们合作，我放你回去。不杀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明人，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很粗，带着很重的口音。

“我说话算话。”

“你是官？”

“是。”

“多大的官？”

“百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要问什么？”

“你们来了多少人？谁带的队？什么时候攻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万。大贝勒代善带的队。等草青了，就攻城。”

草青了，就是三四月间。快了。

“大炮呢？带了多少？”

“不知道。我不是炮兵。”

“你们的粮草在哪儿？”

“不知道。”

“你们的人，在城外还有多少探子？”

“十几个。分成五六组，每组两三个人。”

“都藏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马三又要动手，我拦住他。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说了，我放你走。”

他犹豫了很久。“北边的山里，有个山洞。他们白天藏在那儿，晚上出来。”

“哪个山？什么山洞？”

他把位置说了。马三记下来，点了点头。

“放了他。”我站起身。

“沈大人？”马三瞪大眼睛。

“放了他。我说过的话，算话。”

马三不情愿地解开绳子。那人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看着我。

“你叫沈炼？”

“是。”

“我记住你了。”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跑了很远，忽然勒住马，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什么。后金的话，我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问马三。

马三脸色很难看。“他说，下次见面，他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