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关到宁远,要走两天。袁崇焕派了一队骑兵护送我,领头的叫王大海,是个四十来岁的把总,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里挂着把砍刀,刀鞘磨得锃亮。
“沈大人,您是京城来的?”他斜着眼看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量。
“是。”
“京城好啊,热闹。不像咱们这儿,冷得要死,连个娘们都看不见。”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没接话。他见我不笑,自己也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沈大人,您别嫌我嘴臭。我就是个大老粗,不会说话。袁大人说了,让我保护好您,您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他拿我是问。”
“王把总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用不着保护。”
“那可不行。”他指了指路两边的林子,“这地界,后金的探子到处都是。上个月,我们一队巡逻的兄弟,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遭了埋伏,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您说,我能不小心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林子很密,黑黢黢的,像一堵墙。风吹过去,树枝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后金的探子,敢深入到这里?”
“怎么不敢?”王大海压低声音,“他们骑马快,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跑了就追不上。上个月,前屯卫那边还被抢了一个村子,烧了十几间房子,杀了二十多个老百姓。等咱们的兵赶到,人早就没影了。”
他叹了口气。“这仗打了十几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没回答。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永远没有头。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宁远城终于到了。远远望去,城墙比山海关矮一些,可厚实得多。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里面隐约能看见火炮的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拖儿带女的,还有赶着瘦羊的。守城的士兵一个个查验路引,搜检行李,动作比山海关还慢,还仔细。
“人怎么这么多?”我问。
“都是从前头撤下来的。”王大海指了指东边,“锦州、松山、杏山那边,后金要打过来了,袁大人下令坚壁清野。老百姓没办法,只好往南跑。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
他没说完,可我听懂了。跑不了的,就只能等死。
我们进了城,王大海把我带到一座大宅子前。宅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可门口站着几个卫兵,腰杆挺得笔直。
“赵将军的行辕。”王大海说,“您进去吧,赵将军在等您。”
我走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到了正堂。正堂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胡子拉碴的,穿着一身旧铠甲,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正低着头看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炼?”
“赵将军。”
他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袁大人的信,我看了。他说你是个能办事的人,让我给你安排个差事。”
“赵将军客气。”
“不是客气。”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低头看。是宁远城防图,城墙、城门、敌楼、炮台,标得清清楚楚。东城墙上标着十几个红圈,是红夷大炮的位置。
“后金今年春天一定会来。”赵率教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情报上说,代善已经整兵待发,少则五万,多则八万。咱们的兵力不足两万,还分散在各个城墙上。”
“守得住吗?”
“守得住。”他的声音很硬,“宁远城坚炮利,后金攻不下来。天启六年,努尔哈赤带了十三万大军来攻,咱们只有一万多人,不也守住了?还打伤了努尔哈赤,让他回去就死了。”
他说的我知道。那是宁远大捷,袁崇焕一战成名。可那一仗,也死了很多人。城外的尸体堆成了山,烧了好几天才烧完。
“沈炼,”赵率教看着我,“袁大人让你管军情司,打探后金的动静。我给你二十个人,够不够?”
“够了。”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小心些。后金的探子到处都是,别让他们抓住。抓住了,想死都难。”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炼。”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他站在桌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各半。“陆九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样的。”
我心里一热。“谢谢赵将军。”
“去吧。”
我出了行辕,王大海还在门口等着。
“沈大人,住处安排好了,我带您去。”
他把我带到城东的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这是以前一个千户住的,后来调走了,就空着了。您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够了。”我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几本旧书。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沈大人,您先歇着。明天我带您去见那二十个人。”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