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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山海关(二)

锦衣如血

我走过去,低头看。是辽东的地图,宁远、锦州、松山、杏山,一座座城,一个个堡,标得清清楚楚。后金的兵力部署也用红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后金今年春天一定会大举入寇。”袁崇焕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情报上说,代善已经整兵待发,少则五万,多则八万。我们的兵力不足三万,还分散在各个城堡里。”

“那怎么办?”

“守。”他看着我,“宁远城坚炮利,后金攻不下来。可锦州、松山、杏山这些地方,守不住。得把兵力集中起来,死守宁远。”

“可锦州那些地方的百姓呢?”

“撤。”他的声音很冷,“撤到关内。撤不了的,就坚壁清野。一粒粮都不留给后金。”

我沉默了。坚壁清野。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成千上万的人背井离乡,是无数个家庭妻离子散。

“沈炼,”袁崇焕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不是。”

“那是觉得我胆小?”

“也不是。”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什么?我觉得这仗不该打。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袁大人,”我说,“您让我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块腰牌,递给我。“从今天起,你是宁远卫的试百户,兼管军情司。负责打探后金的动静,收集情报,策反敌将。”

我接过腰牌,沉甸甸的,铜的,正面刻着“宁远卫军情司”,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去宁远?”

“明天。我让人送你。”他顿了顿,又说,“沈炼,宁远不比京城。那里冷,苦,危险。后金的探子到处都是,你得小心。”

“我知道。”

“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到了宁远,去找一个叫赵率教的人。他是宁远卫的守将,我的老部下。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我把信收好,站起身。“袁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去城外看看陆九的坟。”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吧。小刘带你去。”

出了城,往西走了几里,在一片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坟不大,是用碎石垒的,前面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辽东陆九之墓”。碑前放着几束野花,已经枯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蹲下来,把那些枯花捡开,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杏花村的,程本直念了一辈子的那种。倒在碑前,酒渗进土里,渗进石头缝里,渗进那个再也醒不来的人心里。

“陆九,”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得木碑哗啦啦响。山坡下,山海关在暮色里沉睡着。城墙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像星星。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翻身上马。

“沈大人,”小刘轻声问,“回城吗?”

“回。”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它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个哨兵,守望着这座关,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陆九,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风停了。木碑不响了。暮色里,只有我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哒哒,像在替谁敲着鼓。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小刘把我安排在一间客栈里,说第二天一早有人送我去宁远。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怀里掏出那两幅画,就着月光看。一幅旧,一幅新。旧画上的我年轻些,眉头皱得更紧。新画上的我老了些,嘴角有一点翘。画的反面,那行小字还在:“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写信。告诉她我到了山海关,看到了陆九的坟,喝了一壶杏花村的酒。告诉她这里的月亮比京城大,比京城亮,照得山坡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告诉她我想她了。

可我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把那两幅画收好,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顶。远处隐约传来胡笳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替谁,唱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