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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山海关(一)

锦衣如血

从京城到山海关,快马要走三天。孙承宗说路好走,沿着官道一直往东,过通州、过蓟州、过抚宁,就到了。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这路不好走。官道坑坑洼洼,被运粮的大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走在上面,一颠一颠的,颠得人骨头都散了。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地,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茅屋,炊烟也不见一缕。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天不亮出发,天黑前赶到了蓟州。蓟州城不大,城墙倒是修得结实,是戚继光当年督修的,青石垒的,一人多高,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守城的士兵查验了我的路引和腰牌,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挥挥手放行。

我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很破,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一股霉味。可我没心思计较这些,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发,往东走。过了蓟州,路更难走了。官道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走得慢,人也走得累。路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破,有的整个村子都烧光了,只剩几堵黑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座新坟,插着白幡,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勒住马,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坟,忽然想起陆九。他死在正阳门瓮城,连座坟都没有。孙承宗说把他葬在了通州城外,立了块碑,写着“辽东陆九之墓”。我一直想去看看,可一直没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就走不了了。

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傍晚,山海关终于到了。远远望见那座雄关的时候,我勒住了马,愣在那里。城墙比京城的还高,还厚,青石垒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城门洞子很大,能并排走好几辆大车。城楼上挂着块匾,写着“天下第一关”,字迹遒劲,据说是明朝一个大学士写的。夕阳照在城墙上,给它镀了一层金,看着又雄伟,又苍凉。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过关的人。有推车的、挑担的、赶着牲口的,还有拖家带口的难民。守城的士兵一个个查验路引,搜检行李,动作慢得像蜗牛。

我等了半个时辰才轮到。守城的哨长接过我的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忽然变了。

“沈炼?北镇抚司的?”

“是。”

“袁大人等您好几天了。”他把路引还给我,挥挥手放行,“进去吧。有人在里面接您。”

我策马进城。山海关城里比我想象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当兵的、做买卖的、赶大车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古怪的衣裳,在街上东张西望。可热闹归热闹,空气里总有一股紧张的味道,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沈大人!”

有人喊我。我循声望去,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咧嘴一笑。

“沈大人,可算等着您了!袁大人在衙门等您呢!”

“你是?”

“小的刘福,袁大人的亲兵。您叫我小刘就行。”

他牵过我的马,带着我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大宅子前。宅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可门口站着几个卫兵,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

“袁大人的行辕。”刘福压低声音,“您进去吧,大人在书房。”

我走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袁大人?”

他抬起头,放下笔。袁崇焕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把刀。

“沈炼?来了?”他站起身,走过来,“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孙阁老的信,我收到了。他说你是个能办事的人,让我给你安排个差事。”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