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出发的前一天。北斋说给我做顿好的送行。她借了隔壁铺子的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等我到听雨轩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可每一样都很用心。
“尝尝。”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
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这个呢?”
“也好吃。”
“这个呢?”她指了指青菜。
“也好吃。”
她笑了,那笑容比桃花还好看。“那你多吃点。到了辽东,可吃不到这些了。”
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三碗饭,把桌上的菜都吃光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看你吃就行。”
“你也吃。”我给她夹了一块鱼,“不然明天我走了,你一个人更不想吃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啪嗒啪嗒的。
“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妙玄,我很快就回来。”
“多快?”
“最多半年。”
“半年?”她抬起头,泪眼汪汪的,“半年那么久。”
“半年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骗人。半年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时辰,怎么一眨眼就过去?”
我忍不住笑了。“你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低下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会想你。”
我心里一热,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慢慢不哭了。
“沈炼,”她轻声说,“你到了辽东,要给我写信。”
“好。”
“每个月至少一封。”
“好。”
“每封信至少一千字。”
“好。”
“不许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还有,”她抬起头,看着我,“不许受伤。”
“这个……”我犹豫了一下。
“不许受伤。”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
“好。不受伤。”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
“沈炼,你闭上眼睛。”
“干什么?”
“闭上嘛。”
我闭上眼睛。她凑过来,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退开,轻声说:“好了。睁开吧。”
我睁开眼。她坐在对面,脸红红的,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想留下来,不走了。可我不能。辽东需要我,孙阁老需要我,那些还在打仗、还在死人、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的人,需要我。
“妙玄,”我说,“等我回来。”
“好。”
三月初十,天没亮我就起了。穿好衣裳,把绣春刀挂在腰间,把那两幅画塞进怀里。推开值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上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着。
孙富贵在门口等我,牵着一匹马,马上挂着干粮和水囊。
“沈大人,走吧。阁老在城门口等着呢。”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镇抚司。那扇我进出了无数次的门,那棵老槐树,那间堆满卷宗的档案房。陆文昭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棉袍,冲我挥了挥手。
“保重!”
“保重。”
我策马离去,身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声。
到了城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孙承宗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旧棉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我,笑了笑。
“来了?”
“来了。”
“去吧。辽东那边,袁崇焕在等你。”
我点点头,策马出了城门。走出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阁老。”
“嗯?”
“北斋那边,您帮我照看着。”
他笑了。“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她。”
我点点头,策马离去。走了很远,回过头,他还站在城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出了城,天亮了。官道两旁,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粉嘟嘟的,像云,像霞,像画。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身上,落在马上,落在路上。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很轻,很薄,像北斋的吻。
我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两幅画放在一起。然后策马,往东走去。身后,京城在晨光里渐渐远去。身前,辽东在等着我。
“等我回来。”我轻声说。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桃花林里,吹到田野上,吹到天边。也许,她能听见。